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97章 归墟归墟

第97章 归墟归墟

归墟。

陈逐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在养心殿的偏殿里。

那时候他刚刚接下“御前靖安密使”的令牌,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江南的事查完了,你替朕去一趟那里。”皇帝说。

“那里是哪里?”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逐以为皇帝不会回答了,才听见那三个字:

“归墟。”

当时他没有多问。

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在提起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期待,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一刻。

现在他知道了。

归墟,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它在东海之外,传说中太阳沉没的地方。

葛天师留下的手札里,只提过一次归墟:

“天地有根,名曰归墟。根深不知几万里,根底沉睡着某样东西。那东西若是醒了,天翻地覆,人鬼同途。”

陈逐站在扬州城外的码头上,望着东方的天际线,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手札是孟川昨晚送来的。

他送来的不止是手札,还有一句话:

“沈司丞又来信了。他说赤崖口下的东西,动得更厉害了。他问你,找到‘根’了没有?”

陈逐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札收进怀里,和那三块残片、那粒盐放在一起。

三块残片。

一块是从盐井底下取的,一块是从周家宅地窖里取的,还有一块——

还有一块是那个透明的小东西,那粒盐的“根”。

它们放在一起时,纹路会动,会发光,会往同一个方向流动。

那个方向,是东方。

归墟的方向。

“大人。”

阿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逐回过头,看见阿桂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船找好了,是个老船家,在东海跑了三十年,说知道归墟怎么走。”

陈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不用去。”

阿桂一愣:“为什么?”

“归墟不是人去的地方。”

阿桂的脸涨红了:“那您呢?您是人,您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陈逐没有说话。

阿桂梗着脖子:“周管事救过我的命。他死之前,把腰牌塞给我,让我去找靖妖司的人。我找到了您,您替他把事情查下去了。现在您要去归墟,我不跟着您,我算什么?”

陈逐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梗着脖子,对着沈墨说:“我不怕死。”

沈墨当时笑了笑,说:“不怕死的人,最容易死。”

可他还是跟着沈墨去了。

一直跟到了现在。

“走吧。”陈逐转过身,往码头走去,“别拖后腿。”

阿桂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小跑着跟上去。

——

船不大,是一艘旧渔船,船身漆成了深灰色,在海里不容易被发现。

船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皮肤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看见陈逐,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地方,我去过三次。前两次,活着回来了。第三次,回来的是我一个人。”

陈逐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汉指了指船舱:“进去说吧。”

船舱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矮桌,几个蒲团。老汉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碗酒,又给陈逐倒了一碗。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去归墟。”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化的礁石,“那时候年轻,不信邪,听人说那地方有宝贝,就跟着几条船一起去了。”

“然后呢?”

“然后?”老汉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然后那几条船,就再也没回来。我的船回来了一半——我活着,船上的其他三个人,死了。”

陈逐的手按在酒碗上,没有喝。

“他们怎么死的?”

老汉沉默了很久。

久到船舱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他才开口:

“他们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心跳声。”老汉的眼睛望着虚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很深很深的心跳声,从海底传上来。那声音一响,他们就像着了魔一样,一个个往海里跳。我想拉住他们,拉不住。他们跳下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陈逐的心猛地一沉。

那种笑。

又是那种笑。

“你听见了吗?”他问。

老汉摇了摇头:“我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心跳声好像只挑人听,不是谁都听得见的。”

陈逐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老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不知道。”他说,“后来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老汉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桌上。

那是一片贝壳。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陈逐怀里那三块残片上的,一模一样。

陈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我第三次去的时候,从归墟边上捡的。”老汉说,“捡回来之后,我找了很多年,才找到一个认识这些纹路的人。”

“谁?”

“一个姓葛的老道士。”

陈逐的心跳漏了一拍。

葛天师。

老汉接着说:“那老道士说,这些纹路是天地的脉络。他说归墟底下,沉睡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它一旦醒了,这天下,就再也不太平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还说,会有人来找这东西的。等那个人来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他。”

他指了指那枚贝壳。

陈逐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枚贝壳拿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怀里那三块残片同时发起烫来。

那温度烫得他胸口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

他取出那三块残片,和贝壳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

纹路都在发光,都在流动。

它们流动的方向,全都指向同一个点——

那枚贝壳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像是专门等着什么东西放进去。

陈逐盯着那个凹陷,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取出那粒盐。

那粒周家老祖宗留下的、会发光的盐。

盐粒落进凹陷的那一刻,整个船舱都亮了。

那光不是冷白色的,不是金色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日出前那一刻的天光,又像是日落前那一刻的余晖,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介于存在与消失之间。

光芒里,那些纹路开始游走。

它们在贝壳上游走,在残片上游走,最后汇聚成一条线。

一条极细极细的线,从贝壳中央延伸出去,穿过船舱的板壁,穿过船身,一直延伸到东方的海面上。

那条线,在发光。

像是一条通往归墟的路。

老汉看着那条光,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

“三十年了。”他喃喃地说,“我终于知道,那老道士说的‘那个人’,是谁了。”

陈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条光,望着光尽头的海平面,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那种心悸不是从他心里来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从归墟的方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轻轻地跳了一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赤崖口。

沈墨站在悬崖边上,望着下面的万丈深渊。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今天才开始动的,是一个时辰前才开始动的。

动的频率,和心跳一模一样。

一下,一下,一下。

沈墨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归墟里的东西,醒了。

或者,正在醒。

他抬起头,望着东方的天际线,喃喃地开口:

“陈逐,你快一点。”

——

京城,养心殿。

皇帝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那枚棋子,和三年前他捏着的那一枚,是同一枚。

他一直没落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可皇帝的目光,不在月亮上。

他在看东方。

看那个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归墟……”他低声说,“朕等你很久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笑。

那笑和周管事死时的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