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窃听
岩壁冰冷湿滑,布满青黑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稠的暗色分泌物。沈墨与陈逐如同两只紧贴崖壁的壁虎,手指死死扣住岩石的缝隙,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着力点,一寸一寸地向着侧上方那处目标岩缝挪动。
下方,炼魂台洞口那幽绿的磷火光芒如同怪兽的眼睛,冷冷地映照着他们缓慢移动的身影。血腥气与怨嚎声如同实质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们的感官和意志。每一次轻微的岩石摩擦声,都让他们的心脏骤然收紧,仿佛下一刻就会引来洞内那恐怖存在的注视。
陈逐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和碎石。他将灵觉压缩到极致,仅用于感知落脚点的稳固程度和下方洞口区域的能量波动,不敢再向洞内深处探查分毫。怀中的獬豸令依旧被强行压制着,但那份蠢蠢欲动的灼热感始终存在,如同揣着一块渐渐烧红的炭。
沈墨在前方引路,他的动作更加沉稳老练,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尽量减少声响和气息的外泄。但他的额角也早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幽绿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十尺……五尺……三尺……
目标岩缝近在咫尺!那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狭窄而曲折的裂缝,入口处恰好有几丛枯死的、藤蔓般的黑色植物遮挡,内部空间勉强能容两人蜷缩藏身,而透过裂缝下方和侧面的孔隙,恰好能清晰地俯瞰到炼魂台洞口的绝大部分区域,甚至能隐隐听到洞内传出的、被岩壁阻隔而变得模糊的谈话声。
沈墨率先侧身挤进岩缝,然后伸手将陈逐也拉了进来。空间极其逼仄,两人几乎紧贴着,能听到彼此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暂时安全了。
他们小心地调整姿势,将眼睛贴近孔隙,向下望去。
从这个角度,视野果然极佳。不仅能清晰看到洞口那两个如同石雕般的白面具守卫,还能隐约看到洞内甬道深处,那些惨白人骨灯盏映照下的景象——几个邪修正站在甬道与主洞窟的连接处附近,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距离拉近,加上洞壁的回音效应,那些原本模糊的谈话声也变得清晰可辨。虽然依旧有些失真和混杂,但已足够听清内容。
“……此番‘血祭’的‘精粹’,成色比上次要好些,只是杂质还是多了点,恐会影响‘山主’淬炼‘阴丹’的纯度。”一个略显尖细、带着不满的声音说道,说话者是个穿着暗紫色斗篷、脸上戴着乌鸦面具的邪修。
“乌羽法师此言差矣。”另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反驳,是属于一个身材矮壮、戴着野猪面具的邪修,“如今外面风声紧,京里那档子事之后,各地搜寻‘材料’都不易。能凑齐这十几口‘鲜货’,已是不易。再说了,杂质多些,多淬炼几遍便是,‘槐母’又不挑食。”
京里那档子事?陈逐心中一凛,他们果然知道定远侯府倒台的事!
“哼,说得轻巧。”乌鸦面具的“乌羽法师”冷哼,“‘山主’闭关已到紧要关头,对‘阴丹’品质要求极高。若是误了时辰,影响了‘融魂化阴’的大计,你我都担待不起。”
融魂化阴?又是这个词!与侯府别院那“融魂返生”邪法一脉相承,但听起来似乎更宏大、更可怕。
“够了。”一个更加阴冷、仿佛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个穿着黑袍、脸上覆盖着半边金属面具(另半边是腐烂皮肉)的邪修,“争吵无用。‘山主’自有安排。当务之急,是确保‘饲粮’供应不断,以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在岩缝中依旧可辨,“……提防外来的‘虫子’。”
陈逐和沈墨心头同时一紧。
金属面具邪修继续道:“前几日,‘雾眼’示警,有生人气息在‘雾障’外徘徊良久,虽然后来消失,但不可不防。尤其是最近,外面那些朝廷鹰犬,还有那劳什子靖妖司,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山主’吩咐,各处出入口要加强戒备,巡逻加倍。特别是……”他抬头,目光似乎扫过洞口外的灰雾,“……那些拿着‘獬豸’印信的家伙。”
獬豸印信?!
陈逐感到怀中的令牌似乎又剧烈地悸动了一下!他死死捂住,额角青筋暴起。沈墨也猛地看向他,眼神凝重无比。对方竟然知道獬豸令!而且明确在提防!
“獬豸?”野猪面具邪修瓮声瓮气地问,“那是什么玩意儿?以前没听说过。”
“前朝镇妖监留下的老古董,专克我等法门。”金属面具邪修语气森然,“据说持有者,多是朝廷隐秘力量中的棘手角色。侯府之事,说不定就与他们有关。若真有这等人物摸到附近,务必格杀,将其魂魄抽入血池,连其身上可能携带的‘正气’之物,也一并献祭给‘槐母’,以污秽之。”
格杀……献祭……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还有,”乌羽法师接口,声音带着一丝贪婪,“若真遇到,尽量活捉。‘山主’对前朝镇妖监的遗泽很感兴趣,尤其是那‘鉴邪金睛’的炼制法门,或许能从中参悟出更精妙的‘养秽’之道。”
鉴邪金睛!狴犴令牌的核心!陈逐呼吸一滞。
洞内沉默了片刻,似乎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对了,”野猪面具邪修忽然想起什么,“‘山主’这次闭关,到底还需要多久?‘阴丹’炼成后,真能如他所说,打开‘幽冥道’,接引‘九幽阴煞’灌体,成就‘阴神’之境?”
幽冥道?九幽阴煞?阴神?
这些词汇让陈逐和沈墨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悚然。这“阴山居士”所图,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骇人,已经不单单是延寿或修炼邪法,而是涉及到了某种沟通幽冥、逆转生死的禁忌!
金属面具邪修沉吟道:“具体时辰,‘山主’未曾明言。但据我推测,就在这三五日内。待‘阴丹’大成,吸纳足够的‘生魂精粹’与‘槐母’本源阴气,便可尝试叩开‘幽冥道’。至于能否成功……”他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确定,“……那就要看‘山主’的造化和‘祭品’的份量了。”
祭品?难道除了那些无辜的活人,还需要更多、更特殊的“祭品”?
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转向了一些琐碎的日常事务安排,比如哪个区域的“阴膏”产量不足,哪个“材料”库需要补充等等。
沈墨对陈逐使了个眼色,示意信息已经足够,准备撤离。这个位置虽然隐蔽,但停留越久风险越大,而且刚才听到的内容信息量巨大,需要立刻消化并制定应对策略。
陈逐点头,正要小心后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洞窟深处那个堆满“残渣”的角落。
借着幽绿的磷火,他似乎看到,那堆人体“残渣”中,有一只瘦弱苍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艰难地屈伸,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还有人活着!而且似乎还保留着一丝微弱的意识!
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猛地攥住了陈逐的心脏。救他(她)!哪怕只能救一个!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但他知道这有多不理智。下方守卫森严,洞内邪修众多,他们自身尚且难保……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动作也因此而微微一顿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极度寂静的岩壁环境中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陈逐脚下传来!
他踩到了一小块松动的碎石!碎石脱离了岩壁,翻滚着,向下坠落!
“啪嗒……啪嗒……”碎石在陡峭的岩壁上弹跳了几下,最终落入了下方洞口附近的乱石堆中,发出一连串虽然不大、但在死寂环境中足以引起警觉的声响!
刹那间,炼魂台洞口内外,一片死寂!
洞口那两个如同雕塑的白面具守卫,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正是陈逐和沈墨藏身的岩缝附近!
洞内,交谈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惊呼和迅速靠近的脚步声!
“有动静!”
“在上面!”
“抓住他们!”
暴露了!
沈墨脸色剧变,没有任何犹豫,低吼一声:“走!”同时一把抓住陈逐的胳膊,用力将他向后拽去!
两人再也顾不上隐匿,用最快的速度从狭窄的岩缝中挣脱出来,手脚并用,沿着来时的路线,拼命向下方他们之前藏身的乱石区域攀爬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下方洞口,那两个白面具守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竟直接沿着陡峭的岩壁,垂直向上疾奔而来!他们的脚仿佛粘在岩壁上,速度快得惊人,手中弯刀出鞘,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同时,洞内也冲出了数道身影,为首者正是那个金属面具邪修和乌羽法师!他们并未直接攀岩,而是迅速散开,占据了下方有利位置,口中念念有词,显然是在准备邪术攻击或召唤守卫!
尖锐的哨音从某个邪修手中响起,穿透灰雾,远远传开!这是在召唤更多的巡逻阴傀和谷内其他邪修!
“分开走!我去引开攀岩的!陈逐,你往下,与葛老汇合,按三号路线撤!”沈墨在疾奔中厉声喝道,同时手腕一翻,那柄狭长的直刀已然在手,刀锋在黯淡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弧,反身就朝着最近的一个已攀爬到近处的白面具守卫斩去!
“铛!”
刀锋与弯刀碰撞,火星四溅!沈墨借力身形一荡,朝着侧方另一块凸起的岩石跃去,试图将两个攀岩守卫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陈逐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咬紧牙关,将心中那股救人的冲动强行压下,手脚并用地朝着下方葛老吏潜伏的方位滑降!
然而,就在他下落了不到三丈,距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下方岩壁阴影中,猛地探出一只覆盖着青灰色鳞片、五指如钩的利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他的小腿!
是潜伏在岩壁缝隙中的另一种怪物!被哨音惊动了!
陈逐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那利爪抓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在那利爪的手腕处!是下方的葛老吏!
弩箭似乎涂抹了强效的麻药或破邪药物,那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利爪一缩。
陈逐趁机双脚在岩壁上一蹬,身体横移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抓,然后加速向下滑落,终于踉跄着落在了相对平缓的乱石堆中。
葛老吏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喝:“走!”
两人头也不回,朝着预先勘察好的、通往谷地更深处一处复杂石林区域的“三号路线”狂奔而去!
身后,沈墨的怒喝声、兵刃交击声、邪修尖锐的咒语声、以及更多阴傀沉重的奔跑声,迅速交织成一片,如同死亡的追魂曲,紧追不舍。
陈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墨的身影在岩壁上腾挪闪跃,刀光如雪,暂时拖住了那两个白面具守卫和几个从下方释放的邪术攻击,但显然已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沈司丞他……”陈逐心中一痛。
“相信他!”葛老吏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他有办法脱身!我们先走,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牺牲?!
这个词如同重锤砸在陈逐心头。但他知道葛老吏说得对,他们留下只会拖累沈墨。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混乱而危险的岩壁,将沈墨独自奋战的身影深深印入脑海,然后猛地转身,跟着葛老吏,没入了前方弥漫的灰雾与嶙峋怪石之中。
冰冷的雾气迅速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身后的厮杀声、呼啸声渐渐模糊、远去。
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危机感,却愈发浓烈。
他们能逃出去吗?
沈墨……又能支撑多久?
葬槐谷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两个仓皇逃窜的身影,缓缓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