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坟见
靖妖司地字号签押房的角落,永远有一股散不去的陈腐气味。
陈逐伏在案前,小心地将最后一撮灰白色的骨灰扫进特制的陶瓮里。瓮壁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封禁咒文,此刻正微微发烫。当最后一点骨灰落入瓮底时,那股始终萦绕在签押房角落的阴冷气息,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松了口气,用油纸封好瓮口,贴上符箓,然后在卷宗末尾提笔写下:
“永昌七年,四月初九。城南林氏妾室周氏怨魂案结。掘其尸于林家祠堂东槐下三尺,曝骨三日,以阳火焚之,扬灰于东流水。祟息。”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
“周氏泣诉,主母妒,以针入脑而毙之,伪称暴卒。林家主母王氏,当有恶疾报。”
这是陈逐独有的习惯。每个被他“挫骨扬灰”的鬼,在最后消散的瞬间,总会有些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涌入他脑海——那是它们残存最深的执念。他总会记下来,不为了什么,只是觉得,该有人记得它们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陈逐!”粗哑的喊声从门外传来。
总旗赵莽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皱眉看了一眼陶瓮:“又是你这晦气活儿……快点,司丞大人召见。”
陈逐心头一紧。他一个最低等的“净秽郎”,平日里连总旗的面都少见,司丞亲自召见,绝非寻常。
靖妖司正堂,森严肃穆。
高悬的“靖妖平祟”匾额下,司丞沈墨负手而立。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属下陈逐,拜见司丞大人。”陈逐垂首行礼。
“起来吧。”沈墨的声音平静无波,“听说,你能‘听见’鬼物最后的执念?”
陈逐后背渗出冷汗:“回大人,只是……偶尔有些破碎感应,当不得真。”
“当不当得真,本官自有判断。”沈墨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丢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卷宗很轻,封面无字,只贴着一道褪色的黄符。陈逐解开系绳,里面只有一页纸,记载着三行字:
“永昌三年,七月十五,子时。西郊乱葬岗,无名新坟。夜行人见白衣女子徘徊,近之则失,唯余野狐悲鸣。疑似阴魂不散,然查无苦主,无尸源,暂挂。”
就这么点信息,在靖妖司浩如烟海的案卷里,本该石沉大海。
“这案子挂了三年,前后派过两拨人去查,都无功而返。”沈墨看着他,“要么找不到那座坟,要么找到的坟里是空的。但每隔数月,总有人报称又在附近见到那白衣女子。你怎么看?”
陈逐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永昌三年……七月十五……乱葬岗……
“七月十五鬼门开,新坟最易聚阴。”他低声说,“但乱葬岗葬的多是无主尸骸,无名无姓,难成气候。这女子若是新死,三年不散,还屡屡显形,必是有滔天的冤屈或执念,而且……”
他抬起头:“她的坟,可能不在乱葬岗。”
“哦?”沈墨挑眉,“卷宗上写的是‘见白衣女子徘徊于乱葬岗’。”
“所以她才要引人去那里。”陈逐的语速快了些,那是他沉浸于推演时的习惯,“若她的尸身真埋在乱葬岗,三年时间,靖妖司掘地三尺也该找到了。找不到,说明坟不在此处。但她偏偏要在那里显形——乱葬岗对她一定有特殊意义。也许是遇害之地,也许是她最初被抛弃的地方。”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接着说。”
“卷宗说‘查无苦主,无尸源’。一个女子,死了无人报官,无人认领,要么是外乡人流落至此,要么……”陈逐顿了顿,“要么就是认识她的人,都假装她不存在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三年了,她的亲人、邻里,难道没一个人发现她不见了?除非,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闭嘴。”
堂内一片寂静。赵莽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他不喜欢一个最低等的净秽郎在司丞面前侃侃而谈。
“你胆子不小。”沈墨淡淡道,“按你所说,此案可能牵扯人命,甚至不止一条。为何之前查案的人没往这方向想?”
陈逐沉默片刻:“因为……他们都只当是个普通的游魂野鬼案。找不到坟,便归为‘疑案’,挂起来。没人真的在乎她是谁,为何不走。”
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逐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陈逐,从今日起,你暂领‘寻秽尉’之衔,专司此案。”沈墨的声音不容置疑,“西郊乱葬岗,给你三天。找出那座坟,或者,找出坟不存在的理由。需要什么,找赵总旗支应。”
陈逐愣住了。寻秽尉?那是正经的从九品衔,虽然只比他现在的“不入流”高了一级,却意味着他不再是只负责焚尸扬灰的“净秽郎”,而是有了独立查案的资格。
“大人,这不合规矩……”赵莽忍不住开口。
“规矩?”沈墨打断他,“靖妖司的规矩,就是解决掉京城的每一只鬼。谁有本事,谁上。”他看向陈逐,目光深邃:“记住,你的差事,是‘挫骨扬灰’。找到她,然后彻底解决她。至于她是谁,为何冤屈——那不是靖妖司该管的事。明白吗?”
陈逐垂下眼帘:“属下明白。”
他明白。太明白了。靖妖司是刀,只管斩灭,不问因果。那些涌入他脑海的哭泣、哀求、怨恨,都只是需要被清除的杂音。
可是……
他握紧了那份轻飘飘的卷宗。可是为什么,那三行冰冷的记录之下,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夜风中,女子低不可闻的啜泣?
……
走出靖妖司衙门时,已是傍晚。
陈逐没有立刻前往西郊,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听风茶楼”。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里坐下,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相关的闲谈。
约莫一炷香后,邻桌几个脚夫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要说邪性,还是西郊那块地邪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酒,“三年前吧,好像也是这时候,不是传说有赶夜路的货郎,在乱葬岗那边见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飘飘忽忽的,追过去又没了?”
“老黄历了!”另一个瘦削的汉子嗤笑,“这事儿传了几年了,也没见真闹出人命。要我说,就是哪个窑姐儿死了没地方埋,胡乱丢那儿了。”
“窑姐儿?”第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可不那么简单。好像是跟城里某位大人物沾边……”
“嘘!不要命了!”络腮胡慌忙打断,“喝酒喝酒!”
陈逐不动声色地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
大人物?
他想起沈墨司丞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这案子挂了三年,偏偏现在拿出来,交给他这个最低等的捕快。真的只是巧合吗?
西郊乱葬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
残碑断碣半埋荒草,几处新坟的招魂幡在晚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京城繁华的灯火被低矮的山丘遮挡,只有冰冷的月光洒下来,将一切染上惨淡的银灰色。
陈逐点亮了气死风灯,橘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他按照卷宗上模糊的方位描述,开始在岗上仔细搜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夜鸟偶尔的啼叫,四周一片死寂。没有白衣女子,没有异常的阴气,甚至连游魂常见的磷火都看不到。
太干净了。
对于一个乱葬岗来说,干净得反常。
陈逐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屏蔽掉自己的杂念,尝试着去“感受”——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阴秽之物的本能感应。
起初,只有风穿过荒草的呜咽。渐渐地,一些细微的、破碎的声响开始浮现:
东边三十步外,一处塌陷的旧坟里,有孩童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大约是夭折的幼儿,执念很淡,几乎要散了。
北面老槐树下,传来浑浊的、老人似的叹息,带着土腥气和长久的麻木。
西南角……
陈逐猛地睁开眼,看向西南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坟茔,没有墓碑,只有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野蒿草,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但他“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注视”。带着强烈的悲伤,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提起灯,拨开齐腰深的蒿草,一步步走过去。
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和草根,露出了下面深黑色的泥土。和其他地方干燥板结的土质不同,这里的泥土潮湿、细腻,仿佛不久前才被人翻动过。
没有坟头,没有标记。
但陈逐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里了。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把小小的、刻着符文的桃木铲,开始小心地挖掘。泥土很松,没费多大力气,铲尖就碰到了硬物。
不是棺木,而是一块光滑的、触手冰凉的东西。
陈逐屏住呼吸,加快动作。很快,一件物品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的妆奁匣子。白玉质地,做工极为精巧,匣盖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边角镶着金丝。即使在泥土里埋了三年,依然温润生光,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
匣子没有上锁。陈逐用袖子擦去表面的泥土,轻轻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样东西:
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干枯的青丝。
一块素白的、绣着并蒂莲的旧手帕。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微微发黄的纸笺。
陈逐拿起纸笺,就着灯光展开。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清秀的小楷,墨迹似乎被水渍晕染过: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诗句下面,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三条波浪线,托着一弯新月。
陈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符号……他见过。
就在今天下午,他离开靖妖司正堂时,无意间瞥见司丞沈墨案头一份摊开的公文。公文右下角的朱批印记旁边,就压着一枚小小的私章,刻的正是这个图案!
三条波浪,是“水”。
一弯新月,是“月”?
还是……“明”字的半边?
水月?还是别的什么?
陈逐的手微微发颤。他猛地盖上妆奁,将它重新埋回土里,迅速填平,又把蒿草恢复原样。
站起身时,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找不到的坟”。
坟就在这里,只是靖妖司之前来查案的人,要么真的没找到,要么……找到了,却不敢挖,不敢报。
而那个白衣女子,之所以三年不散,一次次在乱葬岗徘徊,也许并不是因为她的尸身埋在这里。
而是因为,她在这里,埋藏了自己最后的、关于某个“大人物”的证据。
夜风吹过,乱葬岗上的蒿草如浪般起伏。
陈逐提起风灯,头也不回地往岗下走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坟”的线索。
但这条线索指向的,可能是一个远比凶魂厉鬼更可怕的深渊。
而现在,沈墨司丞要他去做的,是“彻底解决”这件事。
他该怎么做?
是装作一无所获,回去复命,继续当他的净秽郎?
还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气死风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映着他苍白的脸。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