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入谷
子时将近。
林间的死寂仿佛被无形的手攥得更紧。雾气似乎比白日更浓,在无风的夜晚缓缓沉降,濡湿了岩石、苔藓和三人身上涂抹着伪装涂料的衣袍。寒意透骨,那并非单纯的气温低,而是从前方那堵接天连地的灰白雾墙中渗透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阴冷。
陈逐、沈墨、葛老吏三人伏在距离雾墙三十步外一处选定的岩石后。白日里观察到的那个“薄弱”区域在夜色中并无特别,依旧只是雾墙平滑表面上一块色泽稍淡、流转稍缓的部分。
沈墨手中握着那块从小茹身上搜来的黑色“雾符”木牌。木牌触手冰凉,上面的扭曲符文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不适的微光。葛老吏已经按照小茹交代的方法,将那包暗红色的“阴膏”小心地涂抹在雾符背面。阴膏散发着浓烈的、混合了血腥与腐朽香料的气味,涂抹后,雾符本身的阴冷感似乎被激活了,变得愈发刺骨。
陈逐则将自身的灵觉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同时紧盯着膝上的定秽盘。盘面漆黑,指针稳稳定向雾墙。怀中的獬豸令也传来温润而持续的警惕感,仿佛一位沉默的卫士。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遥远的、或许只是心理感应中的子时正刻来临的刹那——
那块涂抹了阴膏的雾符木牌,陡然自行震动起来!
符面上的油腻微光瞬间变得明亮,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黑色蚯蚓,在木牌表面游走、重组!同时,一股清晰的、带有特定频率的阴冷波动,从雾符中散发出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朝着前方的雾墙“荡漾”开去。
就在这股波动触及雾墙的瞬间——
那片被他们标记的“薄弱”区域,灰白色的雾气骤然向内旋转、坍缩!与之前獬豸令刺激产生的逆旋凶门截然不同,这一次的旋转是顺时针的,速度平稳有序,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感。一个直径约五尺、边缘光滑规整的圆形通道,在雾气中迅速成型!
通道内部并非黑暗,也不是之前的青灰色光芒,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月光的惨白色光晕,均匀地填充着整个通道,照亮了其内一条向下方倾斜的、由不规则黑色石块铺就的阶梯。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缓缓旋转流动的灰白雾墙,仿佛随时会合拢。
“就是现在!”沈墨低喝一声,率先起身,“按小茹说的步罡!陈逐居中感应,葛老断后!动作快,这通道维持不了太久!”
话音未落,他已按照小茹交代的“兑位七步”,身形闪动,以一种奇特的、似踩非踩的步法,精准地踏出七步,每一步都落在通道口前特定的方位上,仿佛在丈量着无形的刻度。
随着他第七步落下,刚好踏入通道口内!
通道口的惨白光芒微微一荡,似乎确认了什么,并未产生排斥。
陈逐紧随其后,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一边模仿着沈墨的步法节奏,一边将部分灵觉附着在脚下的石阶和两侧的雾墙上。他立刻感觉到,这石阶和雾墙中,蕴含着庞大而压抑的阴秽能量,但这些能量此刻被某种“规则”束缚着,沿着特定的路径缓缓流转。他踏入通道的瞬间,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视线”从雾墙深处扫过他,带着漠然与审视,但因为雾符的存在和正确的步罡,这些“视线”并未停留,很快移开。
七步踏入通道,陈逐立刻感到周围温度骤降,光线也变成了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身后,葛老吏也以同样迅捷稳健的步伐跟了进来。
三人不敢停留,沿着向下倾斜的黑色石阶快步前行。通道并不长,大约只有二十余阶,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生死边缘。两侧缓缓旋转的雾墙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蚀骨消魂的灰白。陈逐的灵觉能清晰“听”到雾墙中传来的、无数细微的、仿佛冰晶摩擦又似亡魂叹息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定秽盘在进入通道后彻底失灵,指针疯狂乱转后归于死寂,盘面如同被墨浸透。獬豸令的温润警惕感则被一种轻微的、持续的压制感取代,仿佛身处深海,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水压。
就在他们走到阶梯中段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外界攻击,而是来自陈逐自身!
他怀中的獬豸令,似乎对周围纯粹而浓郁的阴秽环境产生了本能的、强烈的排斥反应!令牌本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震颤,表面那獬豸头像的双眼位置,暗金色的光芒不受抑制地欲要亮起!
“不好!”陈逐心中大惊,立刻全力压制灵觉,试图安抚令牌的躁动。他能感觉到,令牌的“正气”与这通道乃至整个葬槐谷的“邪秽”本质格格不入,甚至互相冲突。若任由令牌在此地自行激发,很可能会像上次刺激雾墙一样,引发不可预知的危险,甚至导致通道崩溃!
沈墨也察觉到了陈逐的异常和那股隐而不发的“正气”波动,猛地回头,低喝道:“收敛心神!隔绝令牌与外界的感应!把它当成死物!”
陈逐咬牙,几乎将全部意念都用来镇压怀中的令牌,强行切断它与自身灵觉的大部分联系,将其“封闭”起来。这过程极为吃力,仿佛在对抗一股源自本能的洪流。令牌的震颤和光芒终于渐渐平息,恢复成一块普通的冰凉金属,但那隐隐的排斥与躁动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暂时封存。
就这么一耽搁,三人脚步微滞。
就在这瞬间,通道两侧原本平稳旋转的灰白雾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协,流动的节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几缕雾气不受控制地脱离主体,如同试探的触手,朝着通道内三人所在的方位缓缓延伸过来!
“快走!”葛老吏低吼一声,手中青铜短戈毫不迟疑地向前一挥!戈锋并未触及雾气,但带起一股锐利的气劲,将那几缕延伸过来的雾气前端搅散。
三人再不保留,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剩余的石阶!
当他们最后一步踏出通道,踩在坚实而冰冷的黑色地面上时,身后的通道入口立刻开始急速旋转、收缩!灰白色的雾气重新填满缺口,不过两三息功夫,那圆形的通道便彻底消失,雾墙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打开过。
三人终于置身于葬槐谷内。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铺天盖地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阴寒与死寂。
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腐朽槐木、陈年血腥以及那种阴郁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光线极其黯淡,天空被一层厚重的、翻滚不休的灰黑色阴云彻底遮蔽,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云层缝隙间偶尔漏下的、不知来源的惨绿色或暗红色微光,勉强勾勒出谷内的轮廓。
他们所处的位置,似乎是谷地边缘一处较高的坡地。脚下是黝黑坚硬的冻土,稀疏地生长着一些低矮、扭曲、叶片呈紫黑色的怪异灌木。放眼望去,整个山谷呈不规则的漏斗状,向下倾斜延伸,深处笼罩在更浓的黑暗与翻腾的灰雾之中,看不真切。
但近处的景象,已足够触目惊心。
正前方数百步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树干漆黑如炭、枝叶凋零枯败的槐树林!这些槐树异常高大,动辄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同干涸的血痂,树枝扭曲伸向灰暗的天空,形态狰狞可怖。林中弥漫着浓郁的灰黑色雾气,隐约可见树干上捆绑悬挂着一些惨白色的东西,像是风干的动物残骸,又像是……别的什么。
定睛细看,陈逐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根本不是动物残骸!
那些被粗糙的麻绳或锈蚀铁链捆绑在漆黑槐树树干上的,是一具具姿态扭曲、早已风干僵硬的尸体!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大多残破不堪,如同被吸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木乃伊,空洞的眼眶和咧开的嘴巴对着灰暗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陈逐的灵觉,在踏入此地的瞬间,就被无数尖锐、痛苦、绝望到极点的哀嚎与哭泣声淹没!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仿佛有成千上万的怨魂被禁锢在这片土地上,日夜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折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槐树林深处。在那里,似乎有某种庞大而古老的阴秽存在盘踞着,如同这片死地的“心脏”,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着整个山谷的阴气流转,也让那些捆绑在树上的尸骸微微震颤,仿佛在与之共鸣。
“槐母林……”沈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寒意,“阴魂木的源头……果然是以生人魂魄与血肉为养料!”
葛老吏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低声道:“此地阴气太盛,我们的生气就像黑夜里的灯火。必须立刻寻找遮蔽,不能久留在这开阔地。小茹说谷内有巡逻的‘阴傀’和邪修耳目。”
陈逐强忍着灵觉层面的巨大冲击和不适,将目光从那片恐怖的槐树林移开,投向山谷其他方向。左侧地势更低,隐约可见一些简陋的石屋或洞窟轮廓,零散分布,有些透出黯淡的火光,应该是邪修或杂役的居所。右侧则是一片怪石嶙峋的陡峭岩壁,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洞口,黑黝黝的,不断有浓郁的、夹杂着血腥气的灰雾从中涌出。洞口附近的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那里……可能就是‘炼魂台’的入口。”陈逐指向那个洞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墨点了点头,迅速判断形势:“先找地方隐蔽,观察巡逻规律和地形。此地不宜使用明火或发出较大声响,一切以手势和唇语交流。陈逐,你的灵觉负担最重,尽量收缩感应范围,以预警近距离危险为主,避免被那些无孔不入的怨念冲垮。”
三人迅速行动,借着怪石和扭曲灌木的阴影,朝着左侧一片地势相对复杂、石屋较为稀疏的区域潜行而去。
脚下冻土坚硬冰冷,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避免踩到枯枝或松动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的阴寒如同无形的针,不断试图刺透衣物和皮肉,侵入骨髓。陈逐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都变得有些迟缓,不得不时刻运转微薄的灵力抵抗。
沿途,他们看到更多令人心悸的景象:散落在黑色冻土上的零星白骨,有些还带着啃噬的痕迹;插在地上的、已经锈蚀的兵器和农具;刻在岩石上的、与阴契符文风格类似但更加古老扭曲的图案;甚至在一处低洼地,看到了一个早已干涸、但底部沉淀着暗红色结晶的小型血池遗迹。
这里,简直是一个建立在累累白骨与无尽痛苦之上的人间地狱。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选定的、位于两块巨大怪石之间的一处狭窄缝隙,准备暂时藏身时——
前方不远处的灰雾中,传来了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陈逐心中一紧,立刻缩身躲到一块岩石后,凝神望去。
只见两个身形高大魁梧、动作僵硬的身影,正从灰雾中走出,沿着一条踩踏出来的小径,朝着槐母林方向缓缓巡逻。
它们并非活人。
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布满细密的龟裂和缝合痕迹,仿佛是用不同尸块拼凑而成。眼眶空洞,燃烧着两点幽绿色的磷火。身上穿着残破的皮甲,手中提着沉重的、布满锈迹和暗红污渍的砍刀。关节活动时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正是小茹提到的“阴傀”!由邪法炼制、无知无觉、只知服从命令的守卫傀儡!
两只阴傀巡逻到距离三人藏身处不足二十步的地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幽绿的“目光”扫向这边,停顿了片刻。
陈逐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暂时封闭了与外界的灵觉联系,生怕一丝生气泄露。
沈墨和葛老吏也如同化作了岩石。
那两只阴傀歪了歪硕大而丑陋的头颅,似乎在“嗅探”着什么。片刻后,或许是未能发现明确目标,它们转回头,继续迈着僵硬的步伐,沿着小径走远了,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没入灰雾之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三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迅速闪身进入选定的石缝。缝隙狭窄,仅容三人紧挨着藏身,但颇为隐蔽,入口处还有垂挂的、枯死的藤蔓遮挡。
暂时安全了。
陈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心脏仍在怦怦直跳。他看向沈墨和葛老吏,两人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同样凝重无比。
仅仅是初步潜入,所见所闻已远超想象。这片被诅咒的谷地中隐藏的罪恶与危险,比预想的还要深重。
而他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