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荫
翌日,未时三刻。
日头偏西,将乐平坊柳宅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也显得格外堂皇。暑气蒸腾,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衬得这片富户区愈发宁静,甚至有些沉滞。
陈逐站在门前石狮的阴影里,身上是浆洗得有些发硬的靖妖司皂服。他没有佩刀——按规矩,入宅“巡查”可不带兵刃,以示无害。但他怀里揣着的东西,分量却比任何刀剑都重:狴犴令牌贴着心口,兽皮符咒和那枚铜扣分别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腰囊深处。
他深吸一口那混合着尘土与远处花木甜香的空气,抬手扣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午后传开。
片刻,侧边一道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略显精明、留着两撇鼠须的脸,正是柳宅的管家。他上下打量了陈逐一眼,目光尤其在陈逐年轻的面孔和那身最低阶的皂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可是靖妖司的陈大人?”
“正是,陈逐。”陈逐点头,递上腰牌。
管家验过腰牌,笑容加深了些,却没什么暖意,侧身让开:“陈大人请进,我家大爷已在花厅等候。”
踏入门内,外界的暑热仿佛瞬间被隔绝。高墙深院,自有其阴凉。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便是开阔的前庭。庭院打扫得纤尘不染,两侧是抄手游廊,院中凿了一方小池,养着几尾红鲤,池边堆着假山,种了几株芭蕉。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规整、雅致,符合一个“诗礼传家”的门第该有的模样。
但陈逐的脚步刚踏过影壁,胸口便微微一窒。
不是炎热,而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仿佛这宅院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某种冰冷而顽固的东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线香气味,但在这香气之下,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更隐晦的、如同陈年棺木般的阴腐气。
还有……束缚感。
比在乱葬岗感应到的更清晰、更无所不在。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宅院。那女鬼的残存气息,如同蛛网上粘附的、将散未散的露水,微弱却无处不在,渗透在庭院的草木砖石之间,带着深切的哀恸与愤怒,被这张“网”牢牢锁住,无法挣脱,也无法完全消散。
陈逐面色不变,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庭院。他的视线在假山石缝、芭蕉叶下、水池边缘快速掠过。没有看到明显的符箓或法器,但这种“束缚”的源头,一定藏在宅院的某个核心位置。
“陈大人,这边请。”管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穿过前庭,步入第二进院落。这里是正院,更为开阔,正房五间,厢房对称。花厅设在东厢,门窗敞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管家引着陈逐走进花厅。厅内陈设古朴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赭色绸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上下,面色有些发黄,眼袋浮肿,正是柳家如今的主事人柳承宗,柳大爷。他手边放着一杯盖碗茶,正与下首一个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说话。
见陈逐进来,柳承宗停下话头,抬眼看来。他的目光平和,甚至带着点主人对客人的客气,但陈逐却捕捉到那平和之下,一闪而过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被压抑的不安。
“靖妖司寻秽尉陈逐,见过柳老爷。”陈逐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陈大人年轻有为,快快请坐。”柳承宗抬手虚扶,语气温和,“暑热天气,劳烦陈大人跑一趟,实在是家中女眷近日总说夜里不安,睡不踏实,疑心是不是宅子老了,有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扰。这才托人请靖妖司的高人来看看。”
很得体的说辞,将“闹鬼”轻描淡写为“女眷不安”。
“分内之事。”陈逐在下首坐下,有丫鬟奉上茶来。他目光转向那位道袍老者,“这位是?”
“哦,这位是青云观的玄尘道长,与我家是旧识,今日正好来府上论道。”柳承宗介绍道,“道长于风水驱邪一道,也颇有造诣。”
玄尘道长捋了捋山羊胡,微微颔首,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陈逐身上扫了扫,淡淡道:“靖妖司专司妖祟,自然有手段。老道在此,倒是班门弄斧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什么谦逊之意,反倒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逐心中明了。这老道,恐怕不是什么“正好来论道”,而是柳家请来的另一重保险。既是显示柳家与“高人”有旧,也是暗中监督自己这个靖妖司来人的手段。甚至,这老道可能就和那“镇物”有关。
“道长过谦了。”陈逐不置可否,转向柳承宗,“柳老爷,既然是为查看宅邸安宁,不知可否容在下在宅中各处走动观瞧一番?尤其是女眷所言不安之处。”
“自然,自然。”柳承宗很爽快,“管家,你陪着陈大人,各处都看看,不得怠慢。”
“是。”管家躬身应下。
陈逐起身,对柳承宗和玄尘道长再次拱手,便随着管家走出了花厅。
他没有立刻要求去可能藏有“镇物”的核心区域,而是先从外院开始,看似随意地走动观察。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屋顶的瓦当、墙角的石础、廊下的阴影,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拂过墙壁或廊柱。
管家跟在一旁,看似殷勤介绍,实则眼神一直黏在陈逐身上,注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陈逐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束缚感”和阴腐气,越往里走,越是明显。尤其是在经过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时,那种感觉达到了一个峰值,仿佛门后不是庭院,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柳老爷,后院……”陈逐停下脚步,看向管家。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陈大人,后院是内眷居所,外人……恐怕不便。况且,女眷们不安,也只是说夜里听到些风声异响,白日里并无可疑。前院和中庭,才是宅邸风水气脉所在,大人不如多看看这些地方?”
果然。后院才是关键。
陈逐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中庭那方小池。他蹲在池边,看着水中悠游的红鲤,仿佛在观察水质。实则,他正集中全部精神,去“倾听”那弥漫在宅中的、女鬼残留的哀鸣与这“束缚之网”的波动。
混乱、痛苦、冰冷的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牵引感。
不是来自后院深处,而是……来自中庭假山的某个方向?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对管家道:“府上庭院打理得极好,风水格局也周正,表面看来,并无明显阴邪汇聚之象。”
管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许是女眷们多心了……”
“不过,”陈逐话锋一转,指向那座假山,“假山堆砌,暗合‘石镇’之理,本是镇宅常用手法。但我观此山石色沉暗,朝向也有些特别,不知当初堆砌时,是否请高人特别布置过?可否近前一观?”
管家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道:“这……假山堆了有些年头了,当初似乎是请人看过,具体如何,小人也不甚清楚。陈大人要看,自然无妨。”
两人走到假山前。这假山不大,用太湖石垒成,玲珑剔透,下有小小洞窟。陈逐绕着假山慢慢走,手指似无意地拂过冰冷的石面。
就在他转到假山背阴一面,靠近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时,怀中那块兽皮符咒,突然剧烈地发烫!不是令牌传来的温热守护感,而是另一种尖锐的、充满怨毒联系的灼烧感!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破碎画面汹涌而来——
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粗糙的麻袋纹理……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手背有颗黑痣的手,正将一块硬物塞入麻袋中……然后,是重物被拖行的摩擦声……以及,假山石料被搬动、重物被填入其下空洞的沉闷回响……
幻象一闪即逝,陈逐脸色瞬间苍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强忍着脑海中的翻腾和胸口的灼痛,死死盯住假山底部那个凹陷。
尸骨……被塞在假山底下?!
不,不仅仅是尸骨。那兽皮符咒如此剧烈的反应,意味着……那张束缚她的、真正的主符,或者与之紧密关联的“镇物”,很可能也被一同埋在了这里!所以整个柳宅才会形成这张束缚之网!所以她的残念才会被牢牢锁在此处!
“陈大人?您……没事吧?”管家疑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陈逐迅速收敛心神,直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妨,只是忽然有些头晕,许是暑气。”他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却不再看那假山,仿佛刚才的异常只是中暑的错觉。
“那……要不先去厅里歇歇,喝口茶?”管家试探着问。
“也好。”陈逐点头,转身往回走。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刚才的感应太强烈,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而且,他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正从花厅方向投来——是那个玄尘老道!
回到花厅,柳承宗关切地问了几句,陈逐只说是天气闷热,有些不适。玄尘道长则一直眯着眼打量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乌木念珠,慢慢地捻动着。
“柳老爷宅邸,大体安泰。”陈逐定了定神,缓缓说道,“只是……”
“只是如何?”柳承宗立刻追问。
“只是宅院年深日久,难免积聚一些地气阴湿,加之树木繁茂,偶有虫鼠窸窣,或风过隙穴之声,夜晚听起来,确实容易引人遐想,惊扰安眠。”陈逐斟酌着词句,既不能完全说没事(那显得自己无能),又不能点破真相,“在下建议,可于庭院四角埋设一些阳石(如朱砂石、赤铁矿),或悬挂一些桃木、艾草之物,以增强宅内阳气流通,安定人心。”
这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建议,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柳承宗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陈大人果然专业,如此安排甚好。管家,记下了,按陈大人说的去办。”
玄尘道长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停,细长的眼睛里光芒微闪,似乎对陈逐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有些意外,但也没再说什么。
又客气了几句,柳承宗让管家封了一份“辛苦钱”给陈逐。陈逐推辞不过(也不能推辞得太彻底),只得收下。他知道,这既是酬劳,也是一种“封口费”和“到此为止”的暗示。
管家送陈逐出门。走出柳宅那扇黑漆大门,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陈逐才感觉那无处不在的沉甸压力稍稍减轻,但胸口的灼痛感和脑海中的幻象余波仍在。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巷口走去。步伐稳定,后背挺直,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柳宅的视线范围,他才猛地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大口喘息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假山……尸骨……主符……翡翠扳指……
还有,那玄尘老道最后看他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柳家,果然就是魔窟。
他们不仅杀了人,藏了尸,还用如此恶毒的邪术,将受害者的魂魄生生世世锁在宅中,不得超脱!
而现在,他们或许已经怀疑,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小捕快,看出了点什么。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陈逐擦去冷汗,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他摸了摸怀中滚烫的兽皮符咒和那枚铜扣。
他得加快速度了。必须在柳家,或者柳家背后的“大人物”采取更激烈行动之前,找到确凿的证据,找到破解那邪符的方法。
还有……那只戴翡翠扳指、手背有黑痣的手。
它的主人,是谁?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这一次,陈逐知道,黑暗中的较量,已经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