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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靖妖

共 100 章

正在阅读 · 第38章 亡命暗巷

第38章 亡命暗巷

风声在耳边尖啸,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陈逐像一头被围猎的鹿,在升平坊错综复杂的巷弄里左冲右突,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直觉本能地逃窜。

手掌被墙头碎瓷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断续的红点。左臂的旧伤也因剧烈的奔跑而重新崩裂,渗出的血浸透了布条,带来一阵阵眩晕的刺痛。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确认追兵的距离。

怀里的两样东西——那卷最终图样和那束暗红如凝血的血髓线——隔着衣料传来诡异的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与云纹指环持续不断的微光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共鸣。这共鸣在提醒他:拿到的东西,既是铁证,也是催命符。

周挺的人反应太快了。骨哨响起不过片刻,埋伏在附近的人手便已合围,这绝非临时布置,而是早有防备!或许从他踏入流芳阁附近区域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的监控网。柳姑娘的外宅,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说,周挺对所有可能的威胁,都保持着如此高度的警惕?

前方的巷子出现岔口。一条通往相对热闹的街市,另一条更加狭窄幽深,堆满杂物。

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人多眼杂,更容易被辨认、被拦截,而且会牵连无辜。陈逐毫不犹豫地钻进了狭窄的巷子。

巷子窄得几乎只能侧身,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头顶一线天光被晾晒的衣物和杂物遮挡,显得昏暗。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物。这里显然是升平坊的“暗面”,与流芳阁的雅致格格不入。

身后的脚步声也追进了窄巷,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显然对这里的环境也不甚熟悉。

“分头!你从那边绕过去堵!”一个粗嘎的声音喝道。

陈逐心中一凛,知道对方要包抄。他必须更快!

窄巷尽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后似乎是个废弃的小院。没有路了!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从后方和侧面逼近。

陈逐一咬牙,手脚并用爬上塌墙,纵身跳入院中。

院子里荒草丛生,堆着破败的家具和瓦砾。正屋的门窗都已腐朽,黑洞洞的。他来不及细看,直接冲向院子另一侧,希望能找到后门或另一处缺口。

然而,院子另一侧是更高的砖墙,墙头布满碎玻璃,光滑无处着手。是一处死胡同!

糟了!陈逐的心沉到谷底。

身后的塌墙处,已经传来追兵翻越的声响。粗嘎的声音带着得意的喘息:“跑啊?怎么不跑了?小子,还挺能钻!”

两个身影从墙头跃下,堵住了退路。正是之前追他的两人,此刻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手中的横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另一人声音尖细些,眼神阴鸷。

陈逐背靠高墙,缓缓转过身。他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但目光却异常冷静。他知道,硬拼绝无胜算,对方是训练有素的靖妖司好手,而他只是个半吊子、全靠特殊能力和新手运气的净秽郎出身。

但束手就擒,更是死路一条。怀中的证据,是唯一可能扳倒周挺、揭开真相的希望,绝不能落入对方手中。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院子。荒草,瓦砾,破屋……有什么可以利用?

破屋?黑洞洞的门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里面会不会有路?或者……有别的“东西”?

他记得沈墨说过,京城许多废弃的老宅,尤其是这种阴暗偏僻的角落,容易积聚阴秽,滋生不洁之物。靖妖司的人对此通常很忌讳,非必要不会深入。

赌一把!

陈逐猛地转身,不再看追兵,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腐朽的屋门撞去!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他撞得向内倒去,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入的微光照亮一小块布满蛛网的地面,更深处是完全的黑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他想进去!拦住他!”粗嘎声音急道。

但陈逐的动作快了一步,他已经冲进了黑暗之中。

两个追兵在门口停住脚步,面露迟疑。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屋内那股不寻常的阴寒。作为靖妖司的人,他们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这里绝非善地。

“妈的,这小子疯了!”尖细声音骂道。

“进去!必须拿到东西!周爷的命令是死的!”粗嘎声音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道符箓贴在胸前,那是基础的“驱邪符”,然后举刀率先踏入黑暗。另一人也连忙跟上,同样贴上符箓。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大,结构复杂,似乎有好几个房间相连。陈逐一进入黑暗,立刻屏住呼吸,借助云纹指环散发的微弱柔光勉强视物,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他不敢深入,立刻躲在了进门不远的一处倾倒的屏风后面,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指环的光被他刻意压制到最暗,只够勉强看清眼前尺许。怀中的图样和血髓线似乎也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安静下来,但那种诡异的温热感依旧。

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从门口传来。追兵进来了。

“分头找!小心点,这地方不对劲。”粗嘎声音压得很低。

两道身影在门口微光映衬下,一左一右,缓缓向屋内摸索。

陈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风很薄,挡不住仔细搜查。他必须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屏风边缘,那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瓷片和朽木。他轻轻捏起一小块瓷片。

左侧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是那个尖细声音的家伙。

就是现在!

陈逐用尽力气,将瓷片朝着房间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猛地掷去!

“啪啦!”

瓷片撞在墙壁或家具上,碎裂开来,在死寂中发出格外清晰的声响。

“在那边!”尖细声音立刻被吸引,转身朝着声音来源方向快步走去,同时举起了刀。

粗嘎声音也立刻转向,但他似乎更谨慎,脚步稍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陈逐从屏风后猛然窜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了那个尖细声音追兵的后背!他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混乱,夺取生机!

他手中紧握着那截从暗渠带回的、坚硬锋利的短撬棍,用尽全力,朝着对方持刀的手腕狠狠砸去!

“啊!”尖细声音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横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地上。

但此人反应极快,受伤的瞬间已然转身,左手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抓向陈逐的面门!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显然练过某种阴毒的爪功!

陈逐矮身躲过,撬棍顺势横扫对方下盘。对方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破桌子,灰尘弥漫。

“找死!”粗嘎声音怒吼,已挥刀从侧面斩来!刀光如匹练,带着森然杀意!

陈逐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刀锋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划破了外衫,冰冷的刀气让他脊背生寒。他滚到墙角,已无处可退。

粗嘎声音步步紧逼,刀尖指向陈逐:“把东西交出来!”

陈逐背靠墙壁,喘着气,目光却落在了对方胸前那张微微发光的“驱邪符”上。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伸手入怀,却不是掏图样,而是抓住了那束“血髓线”!

血髓线入手,那股诡异的温热骤然变得滚烫!与此同时,整个废弃屋内的阴寒气息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活跃、狂暴起来!

墙角阴影里,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苏醒。

粗嘎声音脸色一变,显然也感觉到了异常:“你拿了什么鬼东西?!”

陈逐不答,反而将血髓线举起,朝着对方胸前的驱邪符凑去!

血髓线那暗红如血的光泽,与驱邪符的淡黄灵光接触的瞬间——

“嗤啦!”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驱邪符上的灵光剧烈闪烁,随即迅速黯淡、熄灭!符纸本身竟开始冒出一缕缕黑烟,仿佛被腐蚀!

“什么?!”粗嘎声音骇然失色!驱邪符失效,意味着他将直接暴露在这充满阴秽的环境中!

几乎在驱邪符失效的同时,屋内深处的黑暗中,猛地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蠕动声和……低低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呜咽的哭泣声!

阴风骤起,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蛛网,打着旋扑向两个追兵!

“不好!这地方有‘聚阴地’!被那鬼东西引动了!”尖细声音惊恐大叫,也顾不上去捡刀,连连后退。

粗嘎声音更是面色惨白,他能感觉到无数冰冷、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了自己,失去符箓庇护,那些潜藏的阴秽之物仿佛闻到了血腥的鲨鱼!

陈逐也感到毛骨悚然,但他怀中的云纹指环此刻光芒大盛!柔和的清辉将他周身笼罩,竟将扑来的阴风和那股无形的恶意牢牢隔绝在外!血髓线在他手中依旧滚烫,但与指环光芒接触的边缘,那暗红光泽似乎被压制、净化了一部分,不再那么邪异。

此消彼长!

两个追兵瞬间陷入了绝境!他们被狂暴的阴秽气息包围,耳边充斥着诡异的呜咽,眼前鬼影幢幢,虽然尚未有实体攻击,但精神上的压迫和恐惧足以让人崩溃。

“撤!快撤!”粗嘎声音再无追杀陈逐的心思,挥舞着横刀胡乱劈砍着空气,踉跄着朝门口退去。

尖细声音更是连滚爬爬,抢先冲向门口。

陈逐知道机会来了!他不能被困在这里,必须趁乱离开!

他猛地将手中滚烫的血髓线朝着两个追兵的方向虚掷过去——并非真要扔给他们,而是利用血髓线对阴秽之物的吸引和刺激!

血髓线脱手的瞬间,屋内深处的呜咽声骤然变成了尖锐的嘶啸!数道模糊的、由浓郁黑气构成的触手般的东西,猛地从黑暗中激射而出,不是扑向陈逐(被指环光芒所阻),而是疯狂地卷向那束血髓线,以及……血髓线附近那两个散发着“人味”和“恐惧”的追兵!

“啊——!”

凄厉的惨叫在昏暗的屋内炸响!

陈逐不敢再看,趁机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两个追兵身边冲过,撞开半掩的破门,重新冲进了荒芜的院子,然后毫不停留地翻过那堵塌墙,落回狭窄的巷子中。

身后破屋内,惨叫和嘶啸声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餍足般的寂静。

陈逐靠在巷子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冷汗浸透了全身,左臂的伤口和手掌的割伤传来阵阵剧痛,提醒着他刚才的生死一线。

他活下来了。借助了这废弃老宅的诡异,借助了血髓线那邪异的力量,更借助了云纹指环的庇护。

但代价是,血髓线遗失了,落入了那聚阴地的阴秽之物手中。不过,那卷最终图样还在他怀里。

他来不及后怕,也来不及庆幸。这里不能久留。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更多人,而且那破屋里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追出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流芳阁、升平坊核心区域相反的方向,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快速离去。他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走,尽量不留下血迹。

必须立刻回到靖妖司衙署范围内!只有那里,周挺的人或许还会有所顾忌。而且,他需要立刻将图样交给沈墨,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匿、研究。

但他能信任沈墨吗?沈墨的“有限帮助”在如此直接的刺杀面前,还有多少效力?周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靖妖司辖区附近公然动用武力灭口,其肆无忌惮的程度,恐怕已经超出了沈墨之前的预估。

或许,靖妖司内部,对周挺的纵容和默许,比他想象的更深。

陈逐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怒火和不甘取代。不能放弃!林氏不能白死!暗渠那些无名尸骸不能白死!柳姑娘和她的弟弟不能沦为下一个牺牲品!还有他自己,走到这一步,早已没了退路!

他咬紧牙关,撕下内衫布条,胡乱包扎了一下手掌和左臂的伤口,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陈逐走在阴影中,像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幽灵。怀中的皮纸图样依旧贴着胸口,带着不祥的温热。食指上的云纹指环,光芒已经收敛,但余温尚存。

他抬起头,望向靖妖司衙署那高耸的青黑色围墙轮廓。那曾经是他渴望踏入的权力中心,如今却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不知何时会露出獠牙。

但他必须回去。

带着证据,带着伤痕,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来自暗渠和废弃老宅的阴寒与血气。

猎杀还未结束。

或者说,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