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幽径
离开京畿平原,地势渐次隆起。官道变成了崎岖的土路,路旁的村落愈发稀疏,屋舍低矮破败,田野也被大片荒草和乱石取代。空气中弥漫着山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清冷气息。
骡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沈墨不再闭目养神,而是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地形与偶尔出现的行人。葛老吏依旧沉默,但握鞭的手很稳,布满老茧的手指不时在鞭杆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陈逐则一直将那份“定秽盘”放在膝上,手指虚按着盘面中央的水晶片,尝试将自己的灵觉与这器物进行微弱的连接。
起初,盘面毫无反应,几个指针懒散地耷拉着。但随着他们深入山区,盘中心的水晶片开始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蒙蒙的光晕。指针也会轻微颤动,但幅度极小,方向也飘忽不定。
“有反应了?”沈墨注意到了陈逐的动作。
“很微弱,时有时无。”陈逐点头,目光扫过两侧愈发陡峭、林木渐密的山坡,“像是……这一片区域都弥漫着非常稀薄、但又无处不在的某种‘底噪’。和我们之前在京城感应到的阴秽气不太一样,更……‘原始’,或者说‘自然’一些?”
沈墨微微蹙眉:“记载中,某些极阴之地,或古战场、大坟场,经年累月会形成独特的阴性能量场,影响地气生灵。若葬槐谷真是阴魂木产地,其周边区域被这种‘场’隐隐覆盖,也不奇怪。小心些,这种地方,除了可能存在的邪物,也容易滋生一些异常的野兽或精怪。”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当天下午,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歇脚时,遇到了第一件怪事。
葛老吏去溪边取水,陈逐帮着捡拾干柴,沈墨则在检查骡车和货担。山坳里寂静得有些反常,连常见的鸟鸣虫嘶都听不到。陈逐抱着一捆枯枝往回走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侧山坡的灌木丛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野兽的眼睛在暗处多是幽幽的绿光或反光。那双眼睛,在林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瞳孔模糊,目光呆滞而冰冷,仿佛没有生命,却又牢牢锁定了他的方向。
陈逐脚步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立起。他缓缓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直刀刀柄上,灵觉如同触角般朝着那个方向延伸过去。
然而,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阴气,没有邪祟,甚至没有活物的气息。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但当他凝神再看时,灌木丛微微晃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消失了。
“怎么了?”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逐收回目光,走到火堆边,低声说了刚才所见。
沈墨和葛老吏对视一眼。葛老吏放下水囊,走到那片灌木丛附近,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枝叶。片刻后,他捡起一小块暗褐色的、已经干硬的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小块风干的树皮,边缘不规则,但断裂面很新。树皮表面,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什么尖锐物体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组成了一个扭曲的符号,与阴契符文风格迥异,但同样透着不祥。
“不是活物。”葛老吏将树皮递给沈墨,“像是……某种依附于老树或地气的‘残念’或‘地缚灵’,受到了此地阴气场的侵染,产生了些许朦胧的感知和恶意。它们通常没有实体攻击力,但会窥视生人,有时会制造幻听幻视,引人迷失或跌落山崖。”
沈墨接过树皮看了看,又递给陈逐:“记住这种感觉和符号。在这类地方,任何异常都不能掉以轻心。”
陈逐接过树皮,指尖传来粗糙冰凉的触感,那符号让他心头微微不适。他将树皮小心收好。
入夜后,他们在背风处扎了个简易的营地。山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篝火跳跃,映照着三人沉静的脸庞。陈逐将定秽盘放在身边,盘面上的水晶片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偶尔流过一丝灰光。
半夜,陈逐被一阵极其微弱、却直透心底的哭泣声惊醒。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觉捕捉到的。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仿佛来自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又仿佛来自脚下的大地。
他立刻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身边的沈墨和葛老吏也几乎同时醒转,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出声。
篝火已经黯淡,只剩余烬。月光被浓密的树冠遮挡,营地周围一片昏暗。
哭泣声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个女子的声音,还夹杂着含糊的哀求:“……别过来……放过我……”
陈逐凝神感应,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和性质。但诡异的是,那声音仿佛在不断变换位置,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始终无法锁定。
定秽盘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陈逐低头看去,只见盘中央的水晶片亮度明显增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黄色,一根原本静止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了他们右前方的密林深处。
“有东西在主动吸引,或者模拟。”沈墨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向指针方向,“不是刚才那种低级的残念。小心。”
葛老吏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骡车旁,从车底抽出了一根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解开布,里面是一柄造型古朴、刃身带着细密云纹的青铜短戈,戈身上刻着辟邪符文。他将短戈握在手中,气息瞬间变得沉凝如山。
陈逐也拔出了直刀。刀身狭长,在黯淡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但刃口那奇异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哭泣声还在继续,甚至带上了引诱的意味:“……救救我……我在这里……好冷……”
沈墨做了个手势。葛老吏留在原地戒备营地和骡车,沈墨和陈逐则一左一右,朝着指针方向和哭声来源,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树林里比外面更黑,腐烂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陈逐将灵觉扩展到最大,同时紧盯着手中的定秽盘。盘上的灰黄光芒越来越亮,指针颤抖着,牢牢指向一个方向。
绕过几棵巨大的、树皮斑驳脱落的老树,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林间地。月光终于得以透下一些,照亮了空地中央——那里竟有一口废弃的古井,井口用粗糙的石块垒砌,大半已经坍塌,黑黢黢的井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哭泣声,正是从井中传来,此刻变得异常清晰:“……拉我上去……求求你……”
陈逐和沈墨在树林边缘停住,借着阴影隐匿身形。陈逐集中精神,将灵觉投向那口古井。
井中确实有阴秽之气,但并不特别浓郁,也没有强烈的怨魂波动。更诡异的是,那哭泣声和哀求声,仔细分辨,似乎……缺乏真正的情感核心,更像是一种机械的、带有特定目的的模仿和回放。
定秽盘的指针,在指向古井后,又开始微微左右摇摆,似乎井中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或者……井本身并不是源头?
就在这时,陈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空地另一侧的阴影里,靠近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根部,土壤似乎微微拱起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整。
几乎同时,他怀中的獬豸令,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温热脉冲!
不是警示危险,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识别?
“井是幌子。”陈逐用极低的气声对沈墨道,“真正的东西,在那边那棵槐树下。令牌有反应。”
沈墨目光一凝,看向那棵歪脖子槐树。月光下,那棵树形态扭曲,枝叶稀疏,树身上似乎缠着一些已经枯败的藤蔓,并无特别之处。但他相信陈逐的灵觉和令牌的感应。
“我引开注意,你找机会靠近查看,但要快,不要触碰任何东西。”沈墨快速决断,随即,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轻弹,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火球,飘飘悠悠地朝着古井口飞去。
这光芒在黑暗的林间空地中异常醒目。
井中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井口附近的地面,几处不起眼的枯叶下,骤然射出数道灰黑色的、如同细长触手般的影子,迅疾无比地卷向那团白光!
就在影子被白光吸引的刹那,陈逐动了!他如同一道轻烟,从藏身处掠出,不是直线冲向槐树,而是绕了一个小弧线,同时将自身气息与灵觉压制到最低,直扑那处刚才有异动的树根位置!
他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树下。靠近了才发现,这棵槐树根部的土壤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更加黝黑,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甜香。刚才拱起的地方,此刻看去,有一个碗口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的小洞,洞内深不见底,黑乎乎的。
獬豸令的温热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仿佛在催促他。
陈逐没有贸然伸手,而是半蹲下来,将更多的灵觉集中,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小洞。
瞬间,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意识,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灵觉反馈回来!这意识混乱而贪婪,带着一种对生灵魂魄的本能渴求,但似乎又被某种力量限制,无法离开这树下太远。
同时,他“看”到了洞内的景象——那下面并非实土,而是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的简陋石龛,龛里没有神像,只放着一块巴掌大小、深褐色、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奇异石头。石头周围,散落着几片细小的、已经钙化的碎骨,看形状,像是指骨。而那些灰黑色的“触手”影子,其根源,似乎就来自这块怪石!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阴秽,更像是有人故意在此埋设的某种邪门器物,用以汇聚阴气,滋扰甚至捕猎路过此地的生灵!那井中的哭声,恐怕也是这怪石影响下,某种残留地气或亡魂碎片产生的幻听,用以引诱活物靠近它真正藏身的槐树区域!
陈逐心中了然,立刻收回灵觉。此时,沈墨用符火幻化的白光已被那些灰影触手搅散,影子正缩回地下。沈墨本人则已悄然退到了树林边缘。
陈逐迅速起身,退后几步,回到沈墨身边,低声快速说明发现。
“人为埋设的‘阴龛石’……”沈墨眼神冰冷,“这东西通常用来标记地盘,或者作为某种邪阵的节点。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已经进入了某些人‘感兴趣’的区域。此地不宜久留,立刻离开。”
两人迅速退回营地,与葛老吏汇合。没有解释,三人立刻熄灭余烬,收拾行装,牵上骡车,连夜离开了这片山坳。
直到天色微明,彻底远离那片区域,在一处相对开阔向阳的山坡上停下歇息时,沈墨才沉声道:“阴龛石的出现,说明葬槐谷附近,很可能有活跃的邪修,或者至少,有他们的布置。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小心。陈逐,你的灵觉和令牌是关键,时刻留意异常。”
陈逐点头,回想昨夜那怪石的恶意和獬豸令的温热共鸣。令牌似乎对这种人为布置的阴邪之物,有着特殊的感应。
他望向北方,群山层叠,云雾缭绕。
葬槐谷,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还未抵达,便已嗅到如此浓重的诡谲与恶意。
真正的探秘,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