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黑石聚首
海兽的嘶鸣终于被潮水退去的呜咽取代。镇海城巨大的防御光幕上，黏附的酸液缓缓滑落，留下纵横交错的腐蚀痕迹，如同巨兽舔舐后干涸的涎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腥咸、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钻进每一个疲惫修士的鼻腔。
丙字七号棱堡，巨大的金属平台一片狼藉。凝固的蓝血、破碎的骨刺、烧焦的飞鳐残骸铺满了冰冷的青钢岩。
幸存的修士们或倚靠在满是凹痕的护墙边大口喘息，或瘫坐在地，默默处理着身上的伤口，眼神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宇站在棱堡边缘，望着下方墨蓝色海水卷走战场残留的污秽，留下相对干净的海岸线。他身上的蓝纹阵袍依旧整洁，但眉宇间也难掩一丝倦色。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支撑森罗根域、施展青霖术、调动木兵、更是在关键时刻以枯荣指搏杀五阶巨炮鳐，即便金丹自转源源不绝，心神与丹元的双重消耗也非比寻常。
“林师兄！林师兄！”
清脆又带着点聒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灵儿像只不知疲倦的光精灵，几步就蹦跶到他身边，纯净的光辉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血腥味。
“你看你看！我捡到的！”
她献宝似的摊开白嫩的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边缘锋锐、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飞鳐背甲残片，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奇异的扭曲金纹。
“那个被你捅死的大家伙身上掉的！硬得很！拿回去镶在玉佩上肯定好看！”
林宇目光扫过那枚残片，认出正是当初那头被缠灵索束缚、最终被集火击杀的金纹飞鳐头领的背甲。他疲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师兄你之前那招‘枯荣指’太厉害啦！就那么‘biu’的一下，那么大个头的海怪就自己炸了！”
萧灵儿模仿着林宇并指点出的动作，小脸兴奋得泛红，纯净的眼眸里全是崇拜和好奇，
“那是什么法术？教教我好不好？我用光明净世术跟你换！保证不亏！”
林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这位掌门爱徒的精力旺盛程度简直堪比那些飞鳐。
“萧师妹，这是我功法自带的法术，你那光明净世术，一听就知是功法法术，咱两交换不了，只有通用法术可以直接学习，日后倒是可以多交流一二。你自己的队伍自己带，我可没义务管你。”
林宇讲述一番，目光扫过身后平台。玄清宗的弟子们虽然疲惫，但在他森罗根域的持续滋养和有效的轮替指挥下，状态相对完好，此刻正抓紧时间打坐恢复。黄磊正指挥几名弟子清理平台上的大型障碍物。
“黄师侄。”
林宇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沉稳清晰。
黄磊立刻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林师叔。”
“兽潮前锋已退，更大的风暴尚在酝酿。接下来，应有一段相对平缓的喘息之机。”
林宇目光扫过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弟子们，“你为副队长，统筹安排丙六队，确保棱堡防御节点时刻有人驻守警戒。其余人，除必要的疗伤休整外，可自行前往城外安全区域，收集材料，完成各自接取的宗门悬赏。”
他顿了顿，补充道：
“注意安全，严禁深入海域，时刻留意城防预警，队伍就拜托你了。”
“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叔所托！”
黄磊肃然领命，眼中带着钦佩。这几天并肩作战，林宇展现出的实力、担当和指挥若定，早已折服了所有人，包括他这个名义上的“师侄”。
“去吧。”
林宇挥了挥手。
黄磊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任务，声音洪亮地传达着林宇的命令。
萧灵儿在一旁，大眼睛转了转，向自己队伍里的结丹黄衣修士高缈招了招手，小声道:
“高师侄，刚才林师兄的话，你可听清了？”
“禀师姑，听清了。”高缈拱手。
“咳，既如此，下去安排吧，跟林师兄吩咐的一般即可。”
萧灵儿听到师姑一词，顿时拜了拜架子，装作长辈模样吩咐。
“诺。”高缈行了一礼，自行前去安排，实际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掌门特意叮嘱，负责带队。
一群黄衣弟子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氛，在听到可以外出收集材料换取贡献点时，顿时活络了不少。贡献点意味着功法、丹药、法器，是提升实力的硬通货。
萧灵儿吩咐完，见林宇独自下城墙，连忙跟上问道:“林师兄你要去干嘛？是不是要去捡更大的宝贝？带上我呗！我眼光可好啦！”
“我去休息一下。”
林宇摇了摇头，径直离开，萧灵儿一脸不信，亦步亦趋，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林宇下楼。
林宇没理会她“跟着”的意图。他深知这位大小姐的性子，强行驱赶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他需要片刻的清净，也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他走进属于自己的石室，一间相对宽阔的石屋，墙壁上也有阵法波动，不必担心他人窥伺，但挡不住明着跟进来的小丫头。
林宇没有理会她，手指一点，一颗带着一丝红点的黑石自葫芦飞出，澎湃的绿色灵气疯狂注入黑石中，慢慢的，黑石变成了绿色，林宇口中说道:
“丙七号，广场。”
神念附着声音一同传入黑石中，已变为绿色的黑石，仿佛消耗了大量法力，再度变为黑色。林宇轻轻抚摸黑石，在一只洁白玉手探来之前，便将黑石收入葫芦中。
“哼！小气鬼。”
萧灵儿好奇的想过来摸一下，黑石便以被收走，不满的嘟囔道:
“林师兄真小气，一颗破石头也藏藏掖掖的，哼！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林宇轻笑:
“未经他人允许，擅动他人物品，可是不礼貌的，行了，你去吧，我要打坐休息了。”
“哎呀，说说嘛！”
萧灵儿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更来劲了，纯净的眼眸里闪烁着锲而不舍的光芒。
“那黑石头是什么宝贝？传音符？不像啊！是不是什么珍宝？还是凌虚祖师偷偷给你的保命底牌？快给我看看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白皙的手指，似乎想去戳一戳葫芦。
林宇身形微侧，避开了她的手指，声音略显无奈：“萧师妹，就是块传音石罢了，没什么奇特的。”
“哼！小气鬼！”
萧灵儿见林宇油盐不进，不满地跺了跺脚，嘟囔道，“不就是块破石头嘛！藏得跟什么似的！我执事峰宝库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才不稀罕呢！”
话虽如此，她那双眼睛却依旧滴溜溜的盯着林宇葫芦看，显然好奇心半分未减。
“咦，你这葫芦？是不是也是什么宝贝？我似乎感受到一丝极淡的光属性波动一闪而逝？”
“摁？”
林宇眉头微皱，拿起葫芦仔细打量，却什么也没感知到，这么多年研究许久，并未见有什么异常。
“萧师妹，你确认不是错觉？”
林宇神识在葫芦内外仔细扫视，却依旧感觉平平无奇。
“俄？不确定……”
萧灵儿眼睛快凑到葫芦身上了，神识不断扫描，却再无一丝感应，挠了挠头，悻悻道。
林宇不再理会，只当她又在玩闹，收起葫芦，在宽大的椅子上盘膝打坐，闭上双目，开始运转《青帝长生经》。
淡淡的绿色光晕自他体表浮现，周围的天地灵气，尤其是饱含生机的木属性灵气，如同受到牵引般，缓缓向他汇聚，恢复着这几日的消耗。
萧灵儿见林宇入定，百无聊赖地撇了撇嘴。她无聊地在附近转悠，指尖凝聚出一点纯净的光辉，去照那些堆放的金属部件，或者对着墙壁上残留的防御阵纹指指点点，自言自语地分析着回路走向，纯净的光辉在她指尖跳跃，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
时间在城防警报解除后的相对平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林宇身上的绿色光晕缓缓收敛。他睁开眼，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状态已经恢复，疲惫感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玄清宗黄衣弟子匆匆从棱堡入口方向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恭敬，来到林宇面前，躬身行礼：
“禀林师叔！棱堡外广场，有两人声称要找您。一男一女，穿着打扮……不像我七大宗门之人，气息也颇为……特别。弟子不敢擅自放行，特来禀报。”
林宇眼中精光一闪，站起身。来了。
“知道了。我去看看。”他声音平静。
“我也去我也去！”
萧灵儿立刻来了精神，像只闻到鱼腥味的猫，跟着林宇快步出去。
林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迈步便向棱堡通往下方丙区广场的通道走去。萧灵儿立刻兴高采烈地跟上。
丙字七号棱堡下方，连接着镇海城丙区一片开阔的广场。此刻广场上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大部分是刚刚经历过血战、趁着休整期涌出城外疯狂拾取海兽残骸资源的修士。
各种临时摊位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因争抢材料而起的争执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浮躁和贪婪。
玄清宗在广场边缘设有一处临时接待点，由几名黄衣弟子负责。此刻，接待点前，两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被几名玄清宗弟子隐隐拦在圈外。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穿着覆盖全身、泛着厚重金属光泽的元龟铠甲，铠甲上布满新旧的划痕和干涸的蓝黑色血迹，散发出一种历经血火淬炼的彪悍气息。
他面容刚毅，肤色是久经风浪的古铜色，此刻正有些焦躁地搓着手，伸着脖子不停向棱堡通道方向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期盼。正是张泰。
另一人，则截然不同。一身玄黑如墨、线条流畅紧致的贴身铠甲，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矫健而充满力量感。
铠甲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覆盖着细密如鳞片般的玄冰纹路，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气从甲胄缝隙中弥漫出来，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她脸上覆盖着一张同样玄黑、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幽冷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拦路的玄清宗弟子，没有任何言语，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威压弥漫开来。正是苏璃。
两人站在那里，一个如同沉默的冰山，一个如同躁动的火山，气质迥异，却同样与周围喧嚣浮躁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身上那股历经磨砺沉淀下来的、属于真正强者的气息，让负责拦阻的几名筑基期黄衣弟子都感到了莫名的压力，不敢过分逼迫，只能维持着戒备的姿态。
当林宇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走出棱堡通道的阴影时，张泰的眼睛瞬间亮了！
“大哥！”
一声带着难以抑制激动和孺慕之情的呼喊，如同闷雷般在略显嘈杂的广场边缘响起，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张泰冲过来，一把将林宇抱住，因神情激动散溢的气息让周边黄衣弟子暗暗叫苦，萧灵儿手掌轻拂，散去结丹威压气息，看向张泰暗暗皱眉，大宗核心弟子，天生居高临下，看不起散修乃是常态。
“大哥，咋们兄弟百来年未见了，俺可想死你了。今天再见大哥，必须畅饮一番，不然俺可不依。”
“哈哈，张兄这劲道可越发强力了，我若没修炼锻体之法，只怕你这这一抱，我就得受些伤势。”林宇见到故人，心情大好，调侃道。
“大哥，咋们……”
张泰还未说完，只觉一阵威压降临，二人分开，看向旁边。
原是光灵根与暗灵根，天然犯冲，萧灵儿看向苏璃时，苏璃也看向她。
苏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晦暗、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玄冥气息，与萧灵儿体内纯净光明的灵力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如同冰与火的相遇，光与暗的对立！那是生命本源层次的厌恶和排斥！
且苏璃觉得萧灵儿太过幼稚，犹如花瓶。萧灵儿觉得苏璃鬼气森森，装束奇特，定然不是好人。
二人对眼之间，无形威压瞬间散发，打断了张林二人叙话。
张泰看着美若天仙的萧灵儿一时呆住了，林宇看向二人，摇了摇头，踏前一步，意念一动，似有剑鸣响起，二人闷哼一声，各自倒退一步。林宇走至二人中间，露出自以为温和的笑脸说道:
“二位，此乃苏璃苏姑娘，是我好友。这位是我师妹，萧灵儿萧姑娘，两位皆是林某贵客，还请客厅一叙。”
“师兄？你不帮我？！”萧灵儿撒娇，挤吧挤吧几滴欲哭却流不出来的眼泪。
“哼！矫情！”苏璃声音冷漠，撇了林宇一眼，看向萧灵儿道。
萧灵儿正要反击，林宇眼皮一跳，赶忙上前打圆场:
“诸位，客厅灵茶已热，走走走，且入内叙话。”
林宇再度出言，同时看向张泰，不由一愣，张泰傻傻盯着萧灵儿看，顿时脸色一黑:
“走了，张兄！”
“呃呃，大哥等等我。”
张泰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林宇入室内。两女冷哼一声，也往客厅而去。值守黄衣弟子，擦了擦头上虚汗，开始无声传音议论，一时广场再度恢复热闹。
还好石屋内有四张宽大的座椅，两张座椅中间有茶桌，林宇邀请三人入座，萧灵儿直接坐在林宇旁边的位置，让张泰略微有些纠结，但看向萧灵儿的面容，顿时没了想法。
林宇余光看到张泰样子摇了摇头，恨其不争，当做没有看见，自顾自的开始给众人上灵茶，炼气期通用术法，水火弹术在虚空被他玩出了花，只为了吸引注意，让这两女人暂时熄了心思。
“林师兄这控火之法当真是精细入微，听闻林师兄在炼丹峰炼坏十几个丹炉，炼坏了数百珠灵植，气的炼丹峰执事追着师兄跑，原本我是相信的，但看你这出神入化的控火术，想来都是谣言。”
萧灵儿眼放精光，盯着林宇于虚空变化手法，以火韵茶，连连点评道。
“呵！水汽四溢，灵韵飘移，想来传闻是真。”苏璃轻声点评，声音虽低，但在座俱是结丹，岂能不闻？
林宇老脸一黑，一个爆黑料，一个做捶实，结丹修士的脸面何存？双手一点，四杯灵茶稳稳停在各自桌面，郁闷道:
“三百年凝神茶，可消除疲惫，心静凝神，于神识增长亦有好处，诸位，请。”
说罢，也不管别人，自身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疏散心中郁闷。
“好茶，好茶，大哥的好东西可真多，回头可要送我一些。”
张泰不管那些，径直一口喝完点评道，萧灵儿看他喝茶样子又是一阵皱眉。
“张兄，你久在海域，可知兽潮详情？”林宇总算听到一句好话，还是自家兄弟靠谱，询问道。
“十年前，原本只有三四阶海兽的二阶海域——海岛区，开始时常出现五阶海兽，据三阶海域——中海区的道友讲，那边海岛上的坊市，洞府等，这十年来都被海兽清理一空，目前已无多少修士还留在中海区。”
张泰回想起三阶海域边缘的凶险，心思仿佛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海兽潮，便是从三阶海域发起的！目前只有一二阶海域，在新一轮的兽潮发起前，还算安全，但若兽潮发起时，一二阶海域，也是不能待的，水下水上，全是海兽。”
“新兽潮何时发动？”苏璃声音温和的询问张泰，让习惯了苏璃冰冷形象的林宇，略感意外。
“不清楚，俺也是第一次经历，听当地老修士说，上回兽潮，来了七轮。俺后来查看海域典籍，确实没错，每一轮时间都不相同，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半年时间。具体动静，需要派人去二阶海域边缘探查，方才准确。”
林宇点点头，看向萧灵儿道:
“既如此，便劳烦师妹上报此消息，以便应对。”
“好！”
萧灵儿屁股未动，挥手间，一个灵盘出现，白光闪过，一道法决打出，红唇轻启，须臾，收起灵盘，笑嘻嘻的向林宇卖弄道:
“师兄，师兄，消息发出去了，我办事效率高吧。”
“嘶！……灵音盘！”
林宇略有眼热，这可是元婴级传音珍品法器！可无视空间与禁置，跨万里传音，甚至能凭此直接传音到具体某个玄清宗弟子的令牌上，可凭此调动数十名筑基修士，调动几名结丹修士也不在话下。
“嗯，掌门师叔还真钟爱你呀！”林宇酸酸的回应了一句。苏张二人没见过，不知效用，自然不会感同身受。林宇决意道:
“既如此，我们也不必在此枯等，不如去二阶海域深处，探探海兽虚实，若有机会，也能弄些材料回来。”
谈起二阶海域，张泰想到些什么，取出一张残图，介绍道:
“大哥，我百年前在二阶海域，沉船礁，万舰坟场拿到一枚残破玉简，你看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萧灵儿隔空摄来，张泰嘴唇微张，但看到萧灵儿，话没有说出，心跳却不自觉加快。林宇放下伸出去的手，没有去抢，抬头看到苏璃对其鄙视的眼神。
静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石壁隔绝不了的、远方海浪永不停歇的呜咽，隐隐传来。
风暴的间隙已然结束，深海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这座钢铁之城。
而久别重逢的故人，在这风暴眼的边缘聚首，无需言语。真正的暗流，此刻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