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暗流与火种
曜日峰别院的彻骨寒意，似乎也随着萧辰胸中翻腾的恨意与算计，稍稍退散了几分。
他闭目调息，冰蓝色的玄光在狰狞的剑伤边缘明灭不定，每一次与那红绿毁灭气息的碰撞，都带来钻心的痛楚，却也让他复仇的毒焰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清晰。
坊市依旧喧嚣。
张星浩从“百炼阁”那带着烟火气的门洞里走出来，三枚新制的“炎爆符”安稳地躺在储物袋中。
他微微蹙眉，坊市的嘈杂混合着灵食的油腻香气，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喜。
他喜欢炼符峰地火窟那种纯粹而炽热的环境，或者干脆就是洞府里的绝对安静。
“张道友！张星浩道友！请留步！”
一个带着刻意热络的嗓音突兀地拦住了去路。张星浩脚步一顿，冷淡的目光扫过去。灰扑扑的袍子，料子粗糙，一张堆满谄笑的圆脸，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王通，黑石王家那个跑商的庶子。
张星浩对他有点模糊印象，依附三阳宗的小家族，常在坊市处理些不上台面的“灰货”。
“何事？”张星浩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带着炼符峰弟子惯有的疏离。他懒得在这种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王通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打扰张道友清修，实在是罪过！小的王通，黑石王家的，之前…之前承蒙贵宗炼器堂关照，有过些微生意往来。今日在此得遇张道友，真是天大的缘分！”
张星浩眉头皱得更紧。黑石王家？和玄清宗炼器堂有“关照”？他隐约记得好像交割火纹钢时闹过点小纠纷，具体早忘了。这种鸡毛蒜皮，也值得拦路？
“说重点。”
语气里的不耐已经不加掩饰。
王通似乎被他的冷意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随即脸上堆满愁苦，声音压低，带着诉苦的腔调：
“张道友，您是贵人，小的不敢隐瞒！实在是我王家…摊上大麻烦了！”
他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像怕人听见，“上个月，我们按契约给贵宗炼器堂交割一批上好的‘火纹钢’原矿，成色、分量都是顶格的！
可…可负责交割的那位内门执事，姓刘的那位，硬说矿石里掺杂了‘赤铁砂’，品质不纯，把整批货都给扣下了！还说要按门规罚没！”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张星浩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心里有些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张道友，您是不知道啊！那批火纹钢，几乎是掏空了我们王家这一支的库底！要是就这么没了，我们这一房在族里…可就真没活路了！”
王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显得情真意切。
“小的知道张道友在宗门内交游广阔，人脉深厚，尤其…尤其听闻您与任务堂的几位执事师兄都相熟。
小的斗胆，求张道友看在同属正道一脉的份上，帮忙疏通疏通，只要能拿回那批货，或是少罚些灵石，我王家上下感激不尽！”
说着，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怀中极其郑重、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火玉雕琢而成的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精纯、灼热、仿佛蕴含着地心熔岩精华的澎湃火属性灵气猛地逸散出来！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内里流淌着熔融金光的晶体——地火晶髓！
张星浩的瞳孔，在盒子打开的瞬间，骤然收缩！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寒铁，一股源自本能的渴望瞬间席卷全身！
他修炼的是最纯粹的火系功法，这精纯磅礴的地心火元力对他而言，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是淬炼真元、冲击更高境界的绝世珍宝！
尤其是将来冲击结丹瓶颈时，这小小一块晶髓提供的本源火元，便有极大几率助他突破结丹！
价值三万灵石以上，这是他当前全部身家也买不起的至宝！
巨大的诱惑如同岩浆，瞬间冲击着张星浩的心防。他的呼吸都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
“王家？火纹钢？刘执事？这些破事根本不值一提！这块地火晶髓，才是对方真正的敲门砖！”
然而，凤凰山火凤花事件的惨烈景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冲淡了这股灼热。
“不对！
这代价太重了！重得离谱！
疏通一个执事，拿回被扣的矿石？别说他张星浩只是个筑基中期的弟子，就算他爹是玄清宗长老，这块地火晶髓也足够让王家直接去求长老本人了！
何须绕这么大个弯子来找他？而且偏偏找上他张星浩？他和任务堂的关系，绝没有好到值得对方下如此血本的地步！
陷阱！这是一个赤裸裸的、裹着糖衣的陷阱！”
张星浩眼底深处，那被地火晶髓引燃的贪婪火焰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冰锥般的警惕和高速运转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玉盒，甚至没有再看盒中的晶髓一眼，目光锐利如刀，重新钉在王通那张看似愁苦的脸上。
“疏通执事？”
张星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王道友，这块地火晶髓，怕是买下十批你家的火纹钢都绰绰有余了吧？你这‘心意’，张某怕是受之有愧。”
王通被他看得心头一寒，脸上的愁苦几乎要绷不住。他强自镇定，连忙道：
“张道友言重了！此物虽是珍贵，但于我王家而言，远不及那批货的命根子重要！只要能渡过此劫，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只求张道友能看在同道份上，施以援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无意”地补充道：
“哦，对了！听闻贵宗那位深得华瑶祖师青睐的林宇林道友，连随身佩戴的一串古朴珠链都是祖师亲赐的重宝，威能莫测！
林道友在祖师面前那是何等地位？若张道友能请动林道友帮忙美言几句，以林道友的面子，这点小事，那还不是祖师爷一句话的事儿？必定是迎刃而解啊！”
王通刻意将“古朴珠链”、“祖师亲赐”、“重宝”、“地位”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语气里充满了对林宇“地位”的羡慕与推崇。
轰！
王通这番话，如同在张星浩脑海中投入一道惊雷！
所有的线索瞬间贯通，迷雾被彻底劈开！
林宇！珠链！
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火纹钢，甚至不是他张星浩！对方真正的目标，是林宇！是林宇身上那串引动双峰大战的珠链。
这块地火晶髓，是饵，是买路钱，同时也是对方谋夺珠链的马前卒，是想让自己变成对方的内鬼，成为他人的棋子？
凤凰山事件的惨烈景象再次闪过脑海——那些贪婪扑向火凤花最终化为枯骨的同伴。这手法何其相似！利用人心的贪婪，驱使其走向毁灭！
一股寒意瞬间从张星浩的尾椎骨窜上后颈。他几乎立刻就想把这块烫手的晶髓砸回王通脸上，然后一道火法将这个居心叵测的走狗烧成灰烬！
但，张星浩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不能退！退了，就彻底暴露了自己看穿阴谋，反而可能招致黑手更直接的抹杀！对方能拿出地火晶髓，背后的势力绝非王家这种小虾米。
也不能接得太爽快！接得太爽快，等于告诉对方自己是个见利忘义的蠢货，更容易被当枪使，甚至可能被要求立刻行动，陷入被动。”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张星浩脑中碰撞、推演。恐惧、愤怒、对地火晶髓的渴望、对自身安危的算计……最终，一个极其大胆、毒辣、又能将自己完全摘出去的计划雏形，在他心底成型。
“哼，林宇？”
张星浩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不易察觉的嫉妒、不甘，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疏离感，完美地演绎了某种微妙的心理。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不忿：
“那位可是华瑶祖师眼前的红人，我们这些同门，想见他一面都难，更遑论请他帮忙？他眼里，怕是只有祖师赐下的重宝！”
他刻意模仿了王通对“重宝”的用词，带着一丝讥诮。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勉为其难”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从王通高举的玉盒中，拈起了那块指甲盖大小、却重若千钧的地火晶髓。
灼热的能量瞬间透过指尖传来，让他丹田内的火灵根又是一阵欢欣的悸动。他迅速将其收入自己的储物袋，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快如闪电。
“罢了。”
张星浩摆摆手，做出一副不耐烦又有点被“重礼”打动的样子。
“你王家这事，我‘记下’了。我会‘留意’的。至于成与不成，看你王家自己的造化。
那刘执事…哼，也不是什么油盐不进的主儿。”
他刻意强调了“留意”二字，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承诺，甚至暗示刘执事本身可以贿赂。
至于林宇？他提都没提帮忙引荐的事，只是抱怨了一句，仿佛只是发泄同门间的不平。
王通闻言，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连连躬身：
“多谢张道友！多谢张道友！您的大恩大德，我王家没齿难忘！小的静候佳音！静候佳音！”
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目的似乎已经达到。
张星浩不再看他，仿佛收下的只是一块普通火灵石，转身就汇入了坊市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袖中垂下的左手食指指尖，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几乎完全融入空气的无形火线，如同最灵巧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弹出，精准地附着在了王通那件灰袍不起眼的内衬褶皱里。
【蚀心火印】！火灵根修士独有的追踪秘术。
此印如跗骨之蛆，极难察觉，他倒要看看，这王通背后站着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
离开坊市喧嚣的张星浩，并未直接回炼符峰自己的洞府。
他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了一家专供低阶修士歇脚、鱼龙混杂的“迎仙茶楼”。
在二楼一个临窗的角落位置，一个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面相憨厚老实的青年修士早已等在那里。
“张师兄！”
那弟子见到张星浩，立刻恭敬地起身。
张星浩面无表情地坐下，丢过去一小袋灵石，声音压得极低：
“钱鑫师兄最近在忙什么？”
那弟子接过灵石，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同样压低声音：
“回师兄，钱师兄自从上次大比拿了第一，本来很是开心，后面不知什么缘故，心情格外不佳！
听说现在一直在‘地炎窟’闭关苦修，打算突破筑基后期，冲击结丹瓶颈！
这几日出来透气时，脸色不太好看，好像听到什么关于御兽峰林师兄的风言风语，气得当场捏碎了一个玉杯。”
“哦？”
张星浩端起粗糙的茶杯，抿了一口劣质的灵茶，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什么风言风语，能让钱师兄如此动怒？”
“小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具体。”
那弟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静等下文。
张星浩又丢过去一块稍大的灵石，淡笑道:
“你可得，好好思索一番，钱师兄与林师兄，和那珠链间的问题，想清楚了再跟我讲述！”
那弟子立刻眉开眼笑，凑得更近，声音细若蚊呐：
“好像是说…御兽峰那位林师兄，能得华瑶祖师如此看重，赐下贴身珠链，是因为那珠链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法宝，而是…而是一把钥匙！是开启化神大能遗留洞府秘境的钥匙！
里面藏着直指元婴、化神的无上功法和通天机缘！玄机老祖当时便是想抢夺至宝，才引发两峰大战，被掌门击杀的。谁能抢到此宝，谁就能获得无上机缘。”
这谣言，从这弟子口中讲出，比起王通口中“祖师赐予的重宝”更加耸人听闻，更加致命！
它将林宇的珠链，直接描绘成了足以让任何筑基、结丹修士疯狂的逆天改命的登天梯！尤其点明了“杀人夺宝”的路径！
张星浩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残酷弧度。钱鑫？那个心胸狭隘、仗着天赋不错就目中无人的蠢货？
大比赢了第一又如何？依旧和自己一般，被要求交好林宇！
加上这“化神机缘”的诱惑，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火药桶。
他张星浩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嗯，知道了。”
张星浩放下茶杯。
“钱师兄一心向道，听到些无稽之谈，一时气恼也是人之常情。好了，你去吧。”
那弟子揣好灵石，心满意足地告退。
张星浩独自坐在角落，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思维散发，神魂好似元婴大能一般，遨游五天十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