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兄弟离别
晨光刺破碧波潭上终年不散的寒气,在冻结的血污与碎裂的冰棱上镀了一层惨淡的金边。
洞穴里篝火余烬未冷,张泰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一条毛腿豪迈地蹬在岩壁上。
林宇背靠冰凉石壁,右肩的伤口在青霖术的持续滋养下,新肉已然覆盖了森森白骨,只留下一道深红的印记,但内里经脉的灼痛与滞涩感,如同埋藏的火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他垂眸凝视着横在膝头的寒雪剑。剑身黑白二气流转,清冷依旧,昨夜饱饮四级妖兽精血后,那冰寒的锋锐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厚重。
“唔…香!”
张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抽着鼻子,循着香味望向洞口外。
昨夜撕下的几大块玄水鳄后腿肉,正架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滋滋冒油,金黄的油脂滴落火堆,爆起诱人的香气。
他嘿嘿一笑,也不怕烫,撕下老大一条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嚷道:
“痛快!大哥,这四级妖兽的肉就是够劲!蕴藏的灵气快赶上低阶丹药了!”
他一边大嚼,一边拍着身旁几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和玉盒。
“喏,好东西都在这儿了!玄水鳄一身是宝,鳞甲、脊骨、利爪、那根最硬的尾椎骨,还有一颗寒气逼人的妖丹!冰蟾的毒囊、眼珠,寒潭蜥的筋…嘿,发了发了!
还有潭底捞上来的七星伴月草和地元灵乳!大哥,这些都归你!俺老张能跟着大哥闯荡,有架打,有肉吃,就心满意足了!”
张泰豪气干云地将所有东西一股脑推到林宇面前,小山似的战利品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寒气与灵气。
林宇的目光扫过那堆价值不菲的材料,最终落在那两个最关键的玉盒上——一个装着三株根须包裹寒玉、叶如弯月拱卫星辉浆果的灵草;另一个玉瓶内,粘稠如脂的地元灵乳静静散发着惊人的精纯灵气。
他伸出手,只取走了这两个玉盒,小心地收进储物袋。
随即,他拿起张泰昨夜强塞过来的玄武盾、青羽法器,连同自己储物袋里取出的所有瓶瓶罐罐——两瓶补血丹、一瓶回气丹、两瓶生肌丹、一瓶祛毒丹,还有那厚厚一叠共计三十余张的炼气期符箓和五张筑基期法术符箓,一股脑地重新塞回张泰怀里。
“这些,你带着。”
林宇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大哥!”
张泰一愣,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小山,急了。
“这…这是做什么?俺有龙象霸体,皮糙肉厚!这些丹药符箓,还有这盾牌、青羽,你比我更需要!”
林宇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玄武盾冰凉厚重的表面:
“体修近身搏杀,凶险更甚。龙象罡罩虽强,总有被破之时。
我手中磐石镜虽好,但恐其有手脚,故而不能给你。这玄武盾,能替你多挡一两刀。
青羽可助你长途奔袭或脱离险境。丹药符箓,是搏命时的倚仗。你孤身上路,这些东西,才是保命的根本。”
他顿了顿,看着张泰依旧不忿的眼神,语气微沉。
“我回宗门,明面上有靠山,暗地里有规矩,这些东西,反倒不如你用得迫切。况且,”
他解下腰间那不起眼的黄皮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混合着精纯得令人心悸的灵气逸散出来。
他晃了晃葫芦,里面传来两颗硬物轻微碰撞的“嗒嗒”声。
“有此物在,法力补充,我暂时无忧。”
葫芦里,是两颗蕴藏庞大灵气的黑石浸泡的灵酒。
张泰看着那葫芦,想起大哥最后击杀玄水鳄时那惊世一剑后的虚弱,又看看自己怀里沉甸甸的丹药符箓和法器,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最终却只是用力抿紧了唇,重重地点了下头。大哥的决定,向来有其深意,他信。
他默默地将丹药、符箓仔细分类收好,玄武盾缩小后绑在小臂内侧,青羽也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抓起装满灵石和那堆妖兽材料的几个大袋子,不由分说地往林宇面前推:
“那这些材料、灵石大哥你总得收下!这玄水鳄可是你斩杀的!还有俺分到的那些千年灵草、矿石…”
“不必。”
林宇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语气斩钉截铁。
“这些东西目标太大,气息驳杂,于我眼下处境,是祸非福。你带走处理掉,换成所需资源便是。”
他见张泰还要坚持,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寒雪剑。
“张泰!听我的!”
张泰被那目光一刺,魁梧的身躯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到了林宇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与隐忧。
他明白了,大哥不是不需要,而是不能要。
张泰鼻子一酸,他默默收回了手,将那些袋子紧紧系在自己腰间和背后,仿佛背负的不是财富,而是沉甸甸的托付和担忧。
他瓮声瓮气地道:
“俺…俺知道了!大哥你放心,这些东西,俺一定用在刀刃上!一粒灵石都不会糟蹋!”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宇缓和了神色,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指尖灵光微闪,将大量信息烙印其中。
他拉过张泰粗糙的大手,将玉简郑重地按入他的掌心,五指合拢,让张泰紧紧握住。
“此简中,有我整理的海域图志。”
林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其中标注了空冥石矿脉可能出现的大致海域,那里空间之力紊乱,寻常修士不敢深入,但你有破界梭在身,或可一探。
另有一些盛产阴寒水属性灵草的岛屿坐标,对你调和体内火气暗伤或有助益。
还有几处强大水属或阴属性妖兽的巢穴标记,取其精血材料,对你的《龙象霸体诀》当有大用。”
玉简在掌心散发着微温,张泰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胳膊涌入心田。这哪里是玉简,分明是大哥为他未来之路点亮的一盏盏指路明灯!
他用力点头,将玉简死死攥紧,指节都发了白:“大哥!俺记住了!”
“记住路线,一些修仙常识也要牢记!”林宇最后叮嘱。
“海域辽阔,却也凶险莫测,多加小心。结丹之后…”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洞穴,望向了遥远东方的海天相接之处。
“我们东海再会!”
“嗯!东海!俺一定结丹!一定去找大哥!”
张泰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东海,成了兄弟间一个沉甸甸的约定。
晨光渐盛,洞外寒潭蒸腾的雾气被染上淡金色。是分别的时候了。
两人并肩走出洞穴。张泰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寒的空气,混杂着血腥与生机的独特气息冲入肺腑。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给了林宇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道之大,让林宇右肩的伤处都隐隐作痛。
“大哥!保重!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张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林宇抬手,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背脊:
“你也一样。活着,才有将来。”
张泰重重点头,松开手臂,不再多言。
他取出青羽,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片刻后,法力涌现,青羽瞬间变大悬浮高空,张泰跳上青羽,回身深深一拜,转身飞向高空,几滴泪水洒于空中。
林宇独立崖边,山风吹动他青衫猎猎。
他久久凝望着张泰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被松涛吞没。
他低头,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与清冽交织的灵酒滚入喉咙,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迅速散入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经脉的隐痛和心头的空落。
他摩挲着温润的葫芦壁,感受着里面两颗黑石安稳的存在,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傻小子…前路多艰,各自珍重吧。”
语气中带着兄长般的牵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随即,他眼神一凝,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沉静的冰湖。他最后望了一眼玄清宗所在的方向,那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没有选择来时路,而是掐诀一点,飞行术托着身体,朝着正北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化作天际一个小点。
一口气飞出数百里,早已远离碧波潭所在的险峻山区,进入一片更为荒凉、灵气稀薄的丘陵地带。
林宇寻了一处毫不起眼、光秃秃的石山,降下遁光。
他谨慎地绕着石山飞了两圈,确认方圆百里内人迹罕至,也无强大妖兽气息,这才落在一处背阴的陡峭岩壁前。
指尖剑气吞吐,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他如同穿山甲般,迅速在山腹中开辟出一个仅容一人盘坐的简陋石室,又在入口处布下数道隐匿和预警的简易禁制。
做完这一切,他闪身进入,反手用切割下的巨石严丝合缝地堵住入口,又从内部加固了禁制。
石室内顿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浓郁的土行气息包裹着他。
林宇盘膝坐下,双手捏着灵石,开始调理身体创伤,恢复损耗法力。
此次出行所带之物,基本都已给了张泰,三万灵石,两万存放洞府,买东西花了六千,沿途使用恢复法力损耗两千,如今只剩两千灵石了。
一月有余,林宇已经恢复至巅峰状态。
他取出盛放地元灵乳的玉瓶和一瓶妖族精血。揭开瓶塞,一股精纯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灵气和血煞之气瞬间弥漫开来,让这狭小的石室都仿佛充满了活力。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瓶中的灵乳和精血一饮而尽!剩余两千灵石被他摆放在四周,周边灵气浓度节节攀升。
粘稠温润的灵液滑入腹中,立刻化作一股磅礴浩瀚却又温和无比的精纯洪流,轰然炸开!
这股力量是如此庞大而纯粹,远胜过任何丹药,瞬间冲向他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
狂暴的精血之力洗刷着每一寸肌肉筋骨,不断与体内的血脉冲撞。
“唔!”
林宇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全身经脉都传来微微鼓胀感。
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摄心神,全力运转《青帝长生经》与《九劫不灭体》两种法门。
《青帝长生经》主修法力,引导着那精纯的灵气洪流在宽阔坚韧的十品经脉中奔腾流转,不断冲刷、凝练,如同春溪化作了奔腾的大江,发出低沉的轰鸣。
丹田气海内,碧绿色的法力灵液如同沸腾般翻滚,中心处一个微小的漩涡正在加速形成,那是筑基中期瓶颈松动的迹象!
与此同时,《九劫不灭体》的锻体法门也在同步运转。
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能量,灼痛感迅速消退,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取代,那是血肉经脉在飞速地修复、强化!
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在经历着无形的淬炼,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紧密,皮肤下隐隐流动着玉石般温润坚韧的光泽。
法力在经脉中奔涌咆哮,冲击着无形的壁障;肉身在生机滋养下蜕变强化,血气如汞。地元灵乳和妖族精血的力量被不断炼化,推动着林宇向着筑基中期稳步迈进。
时间在绝对专注的修炼中失去了意义。石室内,林宇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内里却酝酿着惊人的能量。碧绿的法力光芒与狂暴的血气在他体表交替流转,越来越盛,将狭小的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周身的气息节节攀升,已然触摸到了筑基中期的那道门槛!
某一刻,山壁内传出澎湃的灵气漩涡,其中夹杂着滔天的血气,持续数日方才缓缓退散。
就在林宇突破成功,狂暴灵气肆意的瞬间。
一直沉寂的“蚀魂引”标记,仿佛获得了能量滋补!
嗡——!
一股冰冷、邪恶、带着浓郁死亡与诅咒气息的诡异波动,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从林宇的丹田爆发开来!
这股波动无形无质,却带着穿透万物的特性,瞬间穿透了厚厚山岩,穿透了林宇布下的所有禁制,肆无忌惮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如同在死寂的深夜里,骤然点亮了一座最醒目的灯塔!
“噗——!”
正在修炼中的林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灵气运行混乱,在体内乱窜!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碧绿光芒爆闪,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一口滚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岩石!
林宇急忙运转功法,梳理体内灵气,抚平紊乱气息。片刻后,他起身,目光冰寒刺骨,伸手一挥,巨大的石壁被洞穿,他顺势破壁而出。
手腕间,那串千年养魂木的珠链,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冷刺骨!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寒之意瞬间侵入骨髓,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珠链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华瑶……玄机!他们来了!就在附近!珠链的寒意是警告,蚀魂引是死亡的预兆!
他足下青光一闪,身形扶摇直上,几个起落便稳稳立在了这座荒芜石山的最高峰巅。山风凛冽,吹得他青衫狂舞,猎猎作响。
极目四顾,下方是绵延起伏的贫瘠丘陵,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天际线模糊,一片荒凉死寂。阳光炽烈,却驱不散骤然笼罩在这片天地间的肃杀与寒意。略带平整的石台旁巨石上,隐隐约约透出被风沙后的三个字——玉衡台。
林宇负手而立,身姿如孤峰寒松。他面无表情,神识延伸开来,扫视着周身每一处区域。
手腕处的珠链寒意更甚,几乎要将他的皮肤冻伤。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山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平静得令人心悸:
“有客前来,何不现身?”
话音落下,只有山风更烈,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枯草起伏如鬼影。整片天地仿佛凝固了,无形的杀机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将峰顶孤立的林宇死死锁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