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金笼悲雀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京师“万宝阁”门前，八盏巨大的琉璃宫灯将朱漆大门映照得如同白昼。
衣着华贵的宾客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脂粉与灵材混合的奇异气味。今夜，是万宝阁三年一度的“奇珍夜”，吸引了京畿乃至附近州府的豪门巨贾、修士名流。
林宇手持一张烫金请柬，在侍者恭敬的引领下步入这金碧辉煌的销金窟。
他依旧一身素净青袍，与周围珠光宝气的环境格格不入，但筑基修士那经过灵气淬炼、隐隐透出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度，以及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堂皇正气的桃木剑，让一些有眼力的人不敢小觑。
他向赵铁鹰要来这张请柬，既是想见识一下京城繁华，也方便他接触京城上层，探查线索。
拍卖大厅呈环形阶梯状，中央高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林宇选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天工阁的丹霞长老在二楼雅间对他遥遥颔首，媚娘子则依偎在一位脑满肠肥的勋贵身边，巧笑倩兮，目光却如毒蛇般在人群中逡巡。
苏璃坐在前排苏家的专属位置，一身月白流云锦，衬得她容颜愈发清冷绝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拍卖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法器、灵材、古玩、灵兽幼崽…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宝物被激烈竞逐，气氛热烈而紧张，林宇时不时竞拍一些不算贵且比较实用的小东西，直到半个时辰后。
“下一件拍品，”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蛊惑。
“来自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奇珍——‘七窍玲珑蕊’！”
侍女端上一个玉盘，盘中一朵形似七彩珊瑚、流光溢彩的奇花静静绽放，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异香，花瓣上七个孔窍仿佛在呼吸，吞吐着淡淡的霞光。
“此花有凝神静气、滋养神魂之奇效，更能提升低阶修士突破瓶颈的几率！底价，黄金万两，或等价灵石！”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滋养神魂之物本就稀少，对炼气期修士更是珍贵！苏璃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朵花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林宇却微微皱眉，他的望气术下，那朵“七窍玲珑蕊”散发的霞光之下，竟缠绕着一丝丝极其隐晦、带着贪婪吸吮意味的灰黑气息，与花瓣的“呼吸”同步律动，如同寄生在美玉上的毒苔！
“嘶，这是？他回想起了当年询问混元散人，在《金光炼气决》灵植篇中，长得极其相似的两朵花。”
“一千两！”苏璃清脆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志在必得的决然。
“二千两！”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紧随其后，来自媚娘子身边的勋贵。
“五千两！”苏璃毫不犹豫地加价。
“八千两！”勋贵眼皮都不眨。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黄金万两的大关，换算成灵石，已达两千灵石之巨！
场中大部分人都已放弃，只剩下苏璃与那勋贵在角逐。苏璃的脸色微微发白，这个价格已接近苏家能调动的现银极限。
“一万五千两！”勋贵报出一个令人窒息的价格，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看向苏璃。媚娘子掩口轻笑，眼中满是得意。
苏璃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氏钱庄通兑金票，两万两！外加…城西苏家祖宅地契作押！”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连主持拍卖的万宝阁掌柜都惊愕地看向苏家方向。抵押祖宅？这苏家小姐疯了不成？
林宇心中的疑窦更重。这花绝对有问题！
“这位姑娘，要小心，这花有问题！最好不要拍！”
“要你多嘴！本姑娘就是冲着它来的！”苏璃顺着传音方向回怼一句。
林宇一时气竭，正欲再说些什么，那勋贵却已得意洋洋地笑道：“苏小姐果然豪气！可惜啊，此等奇珍，唯有德者居之。本爵出价…三万两！现银！”
苏璃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抵押祖宅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三万两现银？苏家也绝不可能立刻拿出！
“不行，此花关系我苏家安危，怎么办？怎么办？”
苏璃坐立不安，绝望与不甘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媚娘子看着苏璃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
“且慢！”林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场中的喧哗，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凝力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角落的青袍青年身上。
“这位公子有何指教？”拍卖师皱眉问道。
林宇起身，目光如电，直射高台上的“七窍玲珑蕊”。
“指教不敢当，只是在下略通草木之性，观此‘七窍玲珑蕊’，霞光浮于表，内蕴秽气生，七个孔窍吞吐之间，隐有吸魂摄魄之邪异。
此物非但不是滋养神魂的圣品，反而是吞噬神魂、惑人心智的妖花！其真名，当为‘噬魂妖蕊’！”
“哗——！”全场瞬间炸开了锅！质疑、惊恐、愤怒的目光交织。
“胡说八道！”勋贵拍案而起，怒视林宇:“哪来的狂徒，敢污蔑万宝阁的声誉？！”
媚娘子眼中寒光一闪，娇叱道：“无知小辈！此花乃我三阳宗长老亲自鉴定，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来人，将这捣乱之徒轰出去！”
几名万宝阁豢养的护卫，皆是炼气中后期的好手，闻声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林宇。
林宇面色不变，眼中却精光暴涨！他并未拔剑，只是右脚猛地向前一踏！
“轰！”
坚硬如铁的金刚岩地砖，以他落脚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散！一股无形的气浪如同实质般轰然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如遭巨锤轰击，闷哼一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筑基之威，初显峥嵘！筑基期的强悍肉身力量，远超凡人想象！
其余护卫被这恐怖的力量震慑，脚步一滞。林宇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并未使用复杂的法术，只是将炼气期最基础的轻身术催动到极致，配合他本身筑基期的速度和力量！
“砰砰砰！”
拳掌交击，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如同虎入羊群！那些炼气期的护卫，引以为傲的法力护罩在他灌注了筑基灵气的拳脚下如同纸糊，刀剑砍在他身上，只留下浅浅白痕，火星四溅！
转眼间，七八名护卫便东倒西歪，哀嚎遍地。
“邪魔外道！安敢逞凶！”媚娘子眼见手下不堪一击，眼中戾气大盛。
“哼，妖女，贼喊捉贼！”林宇斜视媚娘子道。
媚娘子闻言气极，但她并非无脑之辈，林宇展现的肉身强度远超寻常筑基初期，让她忌惮。
“哪来的无知狂徒，竟敢和我当众作对！”
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敢近身，玉手一翻，掌心瞬间凝聚出三根细如牛毛、通体幽蓝、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针！
**蚀骨冰针**！三阳宗阴毒暗器之一，专破护体罡气，中者寒毒蚀骨，痛不欲生！她并非直接杀向林宇，而是目标一转，三道幽蓝寒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射向正因林宇揭露花毒而惊怒交加、心神失守的苏家现任家主，苏璃的父亲——苏正明！
“当务之急，灭口要紧！等下再跟这愣头青算账！”
“父亲小心！”苏璃的惊呼撕心裂肺！
苏正明不过一介凡人富商，哪能躲开筑基修士蓄谋已久的偷袭？眼看冰针及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挡在了苏正明身前！
是苏璃！
噗！噗！噗！
三根蚀骨冰针尽数没入苏璃的左肩！
“呃啊——！”苏璃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踉跄跌倒，被苏正明死死抱住。
恐怖的景象瞬间发生！
中针之处，幽蓝色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血管经络在皮肤下瞬间变成诡异的青黑色，如同蛛网般迅速爬满她半边脸颊和脖颈！
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左半边瞬间被狰狞的冰纹覆盖，皮肉仿佛失去生机，变得僵硬灰败，如同被冻坏的瓷器！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歹毒、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能量顺着经脉疯狂侵蚀！剧痛让她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精纯至极的阴寒之气，如同被侵犯领地的洪荒凶兽，骤然从苏璃体内爆发出来！
“咔嚓嚓——！”
以苏璃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温度骤降！猩红的地毯、华丽的桌椅、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厚厚的白霜！
离得近的几个宾客，眉毛头发都挂上了冰晶，冻得瑟瑟发抖！整个拍卖大厅仿佛瞬间进入了数九寒冬！
这股寒气带着一种沉寂、深邃、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能，让在场所有修士，包括媚娘子和雅间的丹霞长老，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璃儿！我的璃儿啊！”苏正明抱着女儿，老泪纵横，看着女儿瞬间被毁的半边脸和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媚娘子，目眦欲裂：“妖妇！你用蚀魂金粉操控官员，又用这毒针害我女儿！我苏家与你不死不休！”
他情急之下，竟将暗中调查到的“蚀魂金粉”之事吼了出来！
“他身上滑落一角之物，似是～名册？”林宇看向苏正明若有所思
“放肆，竟敢诽谤诬陷，去死！”媚娘子又惊又怒，再度甩出三根蚀骨冰针，势要将其击杀。
“喂喂喂，你的对手不应该是我吗？”这次有了准备，林宇自然不会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去杀别人。
辗转藤挪间便来到苏正明身边，轻易挑开飞针，顺手将苏正明怀中漏出一角的名册拿到手里。
“还我名册”苏正明一手拽着林宇的腿惊吼道。
“放下名册”媚娘子怒极道，便欲冲过来抢夺。
“放肆！”一声威严的冷喝如同惊雷般在大厅炸响。数道强横无比的气息瞬间降临，如同沉重的山岳压在每个人心头！
钦天监的人，终于到了！
为首者正是白天城门见过的王镇守使，他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筑基期修士，以及一位面容古板、目光锐利如鹰隼、身着紫金道袍的老者——其气息深不可测，赫然是结丹期长老！
王镇守使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看到毁容昏迷的苏璃和被苏正明抱在怀里、气息微弱的苏璃，眉头紧锁。
他先是冷冷瞥了一眼媚娘子和她身边面如土色的勋贵，又看向持剑而立，手持染血名册、气息沉稳的林宇，最后目光落在高台上那朵被林宇称为“噬魂妖蕊”的花上。
“万宝阁拍卖妖物，引发骚乱，致人重伤，难辞其咎！罚没本次拍卖所得三成，闭门思过一月！”
王镇守使声音冰冷，“三阳宗媚夫人，于闹市动用蚀骨冰针此等阴毒法器，伤及无辜（他刻意忽略苏正明喊出的‘蚀魂金粉’），扰乱京师秩序！罚缴灵石一千，禁足于驿馆，听候发落！”
他想通过处罚各方，既维持了钦天监的“公正”，又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媚娘子脸色微变，但看到那紫袍结丹长老淡漠的眼神，只能咬牙躬身：“谨遵法旨。”她狠狠剜了林宇和苏正明一眼，带着勋贵悻悻退下。
王镇守使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宇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林顾问，你揭露妖花，本意虽好，但出手过重，致多人伤残，引发混乱。
按律，需随本使回钦天监羁押三日，配合调查，以儆效尤！”
“镇守使！”苏正明悲愤欲绝，“林先生是为救我苏家，揭露妖邪啊！”
王镇守使面无表情：“律法面前，一视同仁。带走！”两名筑基修士上前。
“林先生，名册……”苏正明欲言又止。
“放心。我活着，名册就在……”林宇安抚一句。手指微动，名册已放入储物袋中。
执事拿人，林宇神色平静，并未反抗。他看到了王镇守使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暗示，也感应到二楼雅间丹霞长老投来的安抚目光。
羁押三日？这更像是天工阁运作下的保护性措施，让他暂时避开三阳宗的锋芒。
他看了一眼被苏家人围住、半边脸覆满狰狞冰纹、气息微弱的苏璃，心中微叹，收剑入鞘。
“林某遵命。”他坦然道。
两名钦天监修士一左一右，看似押送，实则护卫，带着林宇离开了这充斥着血腥、寒冰与阴谋气息的万宝阁。
金碧辉煌的拍卖场，此刻只剩下苏正明悲怆的哭喊、苏家人惊恐的低泣，以及那朵在冰霜映衬下、显得愈发诡异妖艳的“噬魂妖蕊”。
苏璃躺在父亲怀里，左脸如同被恶鬼啃噬过的冰雕，曾经倾城的容颜，半入地狱。
而这场由一朵妖花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这座看似平静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