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珠链劫
春日融暖,金线般的阳光透过听松居稀疏的松针,懒洋洋地泼洒下来,在林宇身前的青石板上跳跃。
他斜倚在一张藤编躺椅里,姿态闲适得近乎慵懒。一只素白茶盏被他修长的手指松松拢着,袅袅热气携着新茶的清芬,萦绕鼻端。
微风拂过,带来松涛低语与远处不知名灵鸟的婉转啼鸣,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初生的鲜甜气息。
一派岁月静好,春光烂漫。
唯有那双映着碧空与松影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封的深海在无声翻涌。
‘蚀魂引…华瑶烙印…’
念头无声划过,林宇指腹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
‘珠链便是那拴住风筝的线,更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浅浅啜了一口微烫的茶汤,喉间滚过一线暖意,心底却愈发冷硬。
‘供奉峰上那些鬣狗,眼珠子都快粘上来了。既如此,便送你们一场富贵,看你们有无命消受!’
他阖上眼睑,神识却如无形的蛛网,谨慎地铺开。百丈之内,纤毫毕现。
一只松鼠抱着松塔窜过枝头,叶片上凝结的晨露悄然滴落,山风卷起的微尘在光柱中打着旋……还有,东南方向那片茂密的墨云松林深处,那道刻意压抑却掩不住贪婪腐朽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着听松居的方向——正是那日在百草园外“失足”的老供奉,王老道。
‘王老道,筑基后期,主修阴煞功法,贪生怕死却又利令智昏…最好的人选。’
林宇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放下茶盏,指尖微动,一枚玉简滑入掌心。
这是他刻意从执事峰任务殿接取的,一个只需去供奉峰外围“寒玉洞”记录三处冰笋生长状况的简单任务。贡献点不多不少,恰好能让某些人觉得值得冒险。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崭新的黄衣弟子袍,那串布满细微裂痕的养魂木珠链,在他抬腕间从袖口滑落一瞬,墨绿的光泽在阳光下晦暗不明地一闪。
他清晰地“听”到松林深处那道气息骤然一促。
饵,已抛出。
***
供奉峰西麓,寒玉洞附近。路径渐窄,两侧嶙峋怪石投下森然暗影,空气里的暖意被一股渗骨的阴寒取代。此地偏僻,灵气稀薄,平素人迹罕至。
林宇在一块布满苔痕的巨岩旁停下,佯装查看玉简地图。他刻意侧身,让右腕完全暴露在岩石阴影不易察觉的死角方向,那串珠链垂落,随着他手指点划玉简的动作,轻轻晃动。
来了!
一股阴冷黏腻的神念,如同暗河里的水蛭,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目标直指珠链!比百草园那次更肆无忌惮,更贪婪急切!
林宇身形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骇与措手不及。
“谁?!”
他厉喝出声,声音带着“虚弱”的颤抖,同时体内金系灵力本能地涌向手腕,试图格挡那神念侵袭——这仓促的防御在筑基后期的神念面前显得如此徒劳而可笑。
“桀桀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怪笑,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岩后闪出,正是王老道!
他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满是赤裸裸的占有欲,枯瘦的手爪裹挟着一股腥风,快如闪电,直抓林宇手腕!目标,就是那串墨绿珠链!
“小娃娃,这等异宝,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消受的?拿来吧!”
嘶哑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林宇“惊骇欲绝”,奋力向后急退,脚步踉跄,显得笨拙无比,仿佛被那阴冷气息彻底压制。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枯爪,距离自己腕间的珠链,仅剩三寸!
两寸!
一寸!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微糙的木珠表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预想中的珠链离腕并未发生。
王老道那张布满贪婪狂喜的皱脸,在指尖触碰到最大那颗核心木珠的刹那,骤然扭曲成一个极致惊骇、难以置信的恐怖表情!
他喉咙里爆发出半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啸,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脖颈!
“呃——!”
一层肉眼可见的、深邃到极致的冰蓝色,以他触碰珠链的指尖为原点,瞬间蔓延!如同最冷酷的瘟疫,眨眼间吞噬了他整条手臂,进而疯狂攀爬向躯干、头颅!
那冰蓝并非寒霜,而是仿佛连空间本身都为之凝结的绝对死寂!
王老道惨叫一声,响彻四野,尚未来的急施展任何法术,前一瞬还是活生生的筑基后期修士,下一瞬,已然化作一尊栩栩如生、姿态诡异的冰雕!
他前扑抓取的贪婪动作凝固,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浑浊的眼珠被冰封,倒映着林宇苍白而漠然的脸。
一股源自珠链深处、精纯到极致的阴寒真元瞬间爆发,如同万年玄冰的吐息,不仅冻结了他的血肉经脉,更将他仓促提起护身的阴煞灵力也一并冰封凝固在原地,形成一片扭曲的冰雾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寒玉洞外的角落。只有山风掠过冰雕,发出细微的呜咽。
林宇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脸色是劫后余生的煞白。他看着眼前这尊散发着恐怖寒意的冰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如铁的嘲讽与预料之中的冷酷。
‘华瑶……好狠的手段!’
他心中低语,那烙印的反噬,霸道得令人心寒。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冰雕一眼,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沿着原路返回。
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侥幸”逃脱、“惊魂未定”的样子。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供奉峰底层激起的涟漪远比林宇预想的更快、更隐秘。王老道成了冰雕!无声无息,死状诡异!而那新来的林小子,似乎只是受了点惊吓……
执法殿的人迅速前来,将尸体处理,任凭流言四散,却始终无人前来抓捕林宇。
一时间,所有暗中觊觎的目光都染上了深深的恐惧。那串看似残破的珠链,在流言中被描绘成附着诅咒的邪物,触之即死。
贪婪的火焰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忌惮。
当夜,听松居内。
林宇盘坐榻上,面前摊着一块素白绢布。他提起一支细狼毫,蘸满浓墨,笔锋悬停,却久久未落。
窗外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在绢布上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弃链!”
墨迹淋漓,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仔细将绢布叠好,收入贴身的储物袋深处。然后,他取出那串珠链。墨绿的木珠在月光下显得幽暗,裂痕如同蛛网。
他指尖拂过核心那颗最大的珠子,那冰冷烙印的悸动感清晰地传来,带着高高在上的监控意志。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林宇眼神冰冷,再无半分犹豫。他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最老练的猎手,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供奉峰最西侧,靠近护山大阵边缘的绝壁之下。
此地罡风凛冽,怪石狰狞,灵气稀薄驳杂,连最底层的杂役弟子都不会踏足。
他寻到一处天然形成的狭窄石缝,深不见底,罡风灌入发出鬼哭般的呼啸。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串珠链掷入其中!
墨绿的光泽在黑暗中一闪,瞬间便被无尽的黑暗与罡风吞噬,再无半分气息传出。
“呼…”
林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感短暂涌起。
“成了!这该死的枷锁,终于脱手了!”
他转身,毫不留恋,身影如轻烟般融入山林夜色,迅速远离这凶险之地。
就在林宇丢链瞬间,戒律峰顶峰,冰魄寒宫内。
盘坐于冰晶王座上的华瑶,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一丝冰冷的怒意与讥诮交织闪过眼底。
“哼!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她身影倏然从玉床上消失,只留下一缕刺骨的寒意在宫殿中弥漫。
万蝠窟入口上方,罡风猛烈呼啸。
一道刺目的冰蓝色遁光撕裂夜空,如同流星坠地,轰然降临在悬崖边缘!遁光敛去,现出华瑶那绝世清冷的身影。
她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寒意,脚下嶙峋的岩石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呼啸的罡风靠近她身周数丈便诡异地平息、冻结。
她冰冷的眸光投向下方深不见底、蝠影幢幢的深渊,神识早已锁定珠链上那独一无二的烙印标记。
“想丢?问过本座了吗!”
一声蕴含怒意的冷叱响起。华瑶玉手猛地向下虚抓!
轰!
一股磅礴精纯、狂暴至极的冰魄丹元自她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巨大手印,裹挟着冻结万物的恐怖威势,蛮横地撕裂了下方混乱的罡风与浓郁的黑暗阴气,如同神祇探爪,直贯深渊!
深渊中顿时传来无数夜蝠惊恐绝望的尖利嘶鸣,以及被冰封粉碎的咔嚓声!
咻!
下一瞬,那道冰蓝巨手裹挟着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从深渊中收回。巨手之中,赫然紧握着那串刚刚被投入其中的养魂木珠链!巨手在收回途中消散,珠链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稳稳落入华瑶早已摊开的、真实的玉掌之中。
珠链上沾染的污秽,在触及她手掌的瞬间便被其护体丹罡震成齑粉,簌簌飘落。
华瑶垂眸,看着掌心这串布满狰狞裂痕、本源光华黯淡的珠链,完美无瑕的脸上寒意更甚。她伸出纤纤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如星辰、蕴含着庞大生机与冰魄精华的丹元。
嗡!
她神色专注,指尖萦绕着浓郁的冰蓝光华,如同最灵巧又最沉重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拂过每一道深可见本源的裂痕。阵纹在珠链表面艰难地明灭流转,显然这修复工作对她而言,也绝非轻松之事,需要消耗不菲的丹元与心神。
那些最恐怖的蛛网状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弥合、收束。最终,变成了较浅的、仿佛天然木纹般的淡银色细痕。内里那点墨绿本源光华虽然依旧黯淡,但总算被强行稳固下来,艰难地维持着流转,不再有即刻溃散之危。
虽然珠链依旧伤痕累累,不复昔日光彩,但总算从崩溃边缘被拉了回来。
“呵。”
一声极轻、极淡,却仿佛能将灵魂冻僵的冷笑在华瑶唇边逸散。她指尖摩挲着布满新痕旧伤的珠链,眼神冰冷地投向林宇离去的方向。
“区区筑基蝼蚁,也敢妄动本座之物?”
她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刺骨的寒意与绝对的蔑视。
“以为投入这蝠窟便能逃脱?天真!这烙印枷锁,岂是你这点微末道行能挣脱?本座要你戴着,你便得永生永世戴着!”
话音未落,她身影再次化作一道刺目的冰蓝遁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供奉峰深处,只留下悬崖边一片狼藉的冰封痕迹和深渊中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蝠鸣。
万蝠窟的阴风依旧呼啸,夜蝠的嘶鸣更加刺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