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葬神谷绝境上
萧辰的身影在葬神谷那扭曲、翻滚的灰雾屏障外彻底消失,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没。
苏璃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那强撑着的意志如同崩断的弓弦,眼前骤然发黑,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在脚下冰冷坚硬、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岩石上。
那血迹瞬间被石头吸吮进去,只留下几缕蒸腾的、带着阴寒气息的淡红烟气。
她背上的少年苏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冰冷僵硬,仿佛一块万载寒冰。
苏璃靠着身后一块嶙峋狰狞的黑色怪石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
萧辰那轻描淡写的一击,裹挟着强大的寒流,在她经脉里肆虐,若非她自身就是阴灵根,又经幽冥战场煞气淬炼,此刻恐怕早已经脉寸断,成为一具冰雕。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倒在几步开外的张泰。这个突然闯入战场的陌生体修,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他胸前那件下品玄龟甲已然碎裂,碎片深深嵌入皮肉,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可怖创口,边缘的皮肉竟大半被冰封,显然是被萧辰那霸道绝伦的灵力余波冰气入体所致。
更麻烦的是,强行催动那件破空法宝,显然榨干了他所有精血和法力,此刻的他,油尽灯枯。
“葬神谷…”
苏璃低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这三个字,是幽冥鬼域里流传的禁忌之名,是化神以下入之必死的绝地!
鬼域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鬼提起此地,无不是噤若寒蝉,讳莫如深。
此地与什么宝物、传承毫无关联,只有纯粹的、令人绝望的凶险与湮灭。
她心中一片冰凉,知道自己和苏钰,连带这个素不相识却因义出手的体修,恐怕都已被打入了死神的名单。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现在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绝望。苏璃咬紧牙关,强忍着蚀骨剧痛和几乎要将她冻僵的阴寒,颤抖着手伸向腰间。
那里系着一个小巧的黑色储物袋,样式古朴,正是她从酆都鬼城往生阁带出的物品之一。
心神沉入,袋中空间不大,却分门别类放置着她三十年来积攒下的、最为紧要的保命之物。
她飞快地取出三样东西:一个乌沉沉的玄阴续骨膏瓷瓶,一个冰玉小盒里封存着三粒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碧绿丹药——鬼域特有的“阴魄回春丹”,以及一小叠绘制着复杂阴纹、触手冰凉的玄阴盾符箓。
先拔开玄阴续骨膏的塞子,一股刺骨的寒意混合着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苏璃毫不犹豫,将大半粘稠如墨玉的膏体涂抹在自己胸腹间最重的伤口上。
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瞬间爆发,仿佛有无数冰针刺入骨髓,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奇异的冻结与舒缓感,在经脉中乱窜的刺骨寒流竟被炼化了大半!
她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动作却丝毫不停,又倒出一粒阴魄回春丹塞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阴寒的生命洪流,强行注入她几乎枯竭的经脉和丹田。
这股力量带着鬼域特有的森然,却奇迹般地与她阴灵根完美契合,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滋润着干涸的裂痕,修复着受损的脏腑。
虽然无法根除寒流之气,却让她几乎见底的生命之火重新稳定下来,恢复了几分行动的气力。
处理完自身,苏璃立刻挪到张泰身边。他伤势更重,气息奄奄。
她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剩下两粒阴魄回春丹都塞了进去,又将所剩不多的玄阴续骨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胸前那可怕的伤口上,希望能暂时封住流血和那股极寒之气。
做完这一切,苏璃已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只能靠在那冰冷的黑石上喘息调息,默默催动《九幽玄冥经》,引导着丹药之力炼化寒气。
葬神谷内的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灰雾无声地流淌,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苏璃体内阴魄回春丹的药力终于散开大半,伤势被强行压制在可控的范围内,体内的寒气虽未彻底清除,却也已经被控制住。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恢复了往昔的几分冷静与锐利。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张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暗,随即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尤其是胸口,仿佛被万年寒冰所冰封。他闷哼一声,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
“别动!”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你的伤很重。”
张泰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靠在黑石上的苏璃。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醒,正冷静地审视着他。
她背上缚着的苍白少年,在这诡异的灰雾背景下,显得更加不祥。
“这…是哪里?那个小白脸呢?”张泰的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像砂砾摩擦着喉咙。
“七绝地,葬神谷。”
苏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不敢进来。”
“七…七绝地?!”
张泰瞳孔猛地一缩。即使他刚踏入修仙界不久,也听过这如雷贯耳的凶名!
化神以下,入之必死!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胸口的寒气更让他心惊肉跳。
“我们…出不去了?”他声音发颤。
“试试。”
苏璃的回答异常简洁。
她挣扎着站起身,背起林海,动作因伤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跟紧,别碰任何东西。”
“等等!”
张泰也咬牙强撑着坐起,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
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温润的玉瓶。拔开瓶塞,一股难以言喻的馥郁馨香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短暂地冲散了周遭灰雾带来的阴冷腐朽之气。
瓶中仅剩五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流淌着七彩霞光的丹药——正是怒蛟真君传承中最为珍贵的保命灵丹,韵灵丹!
他毫不犹豫地倒出一粒,塞入口中,伸手送给苏璃一粒。
“这是……上品丹药!!!”
苏璃有些震惊,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子,尽然能拿出如此优质的丹药,看向张泰的眼神,有些许莫名。
张泰却顾不得这许多,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难以想象的磅礴暖流,如同奔腾的岩浆,瞬间冲入他干涸龟裂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精纯、温和却又沛然莫御,所过之处,被萧辰灵力冰封的经脉如同久旱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开始疯狂地修复、愈合。
胸前那恐怖的伤口处,坏死的焦黑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粉嫩的新肉芽顽强地生长出来!连强行催动破界梭导致的精血亏空,都在这股浩瀚药力下得到了惊人的补充。
“呼——”
张泰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霞光的浊气,感觉一股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回到身体,虽然伤势并未痊愈,实力也远未恢复巅峰,但至少行动无碍,不再是个累赘。
他看向苏璃,眼神复杂: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张泰。”
“苏璃。”
女子只是淡淡报出名字,她伸手从怀中拿出破界梭摸了摸,递给张泰,冰蓝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
“有力气了?那就走。”
“好,好的。”
张泰憨憨的笑道。
两人不再多言,苏璃背着苏钰在前,张泰紧随其后,玩着苏璃进来的路,小心翼翼地往回摸索。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布满诡异黑纹的岩石上,脚下传来的触感令人不安。
灰雾如同有生命的帷幕,在他们身周无声流淌、翻涌,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丈。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连风声都听不到一丝。
然而,仅仅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灰雾似乎淡了一些,隐约显露出谷口的轮廓。可就在那本该是出口的地方,空间本身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稳定的状态。
光线在那里发生了诡异的扭曲、折叠,仿佛隔着一层破碎的毛玻璃。
更可怕的是,无数条细细的、漆黑如墨的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地布满那片区域,它们无声地出现、延伸、交织、又无声地湮灭。
裂缝边缘,连光线都被彻底吞噬,只留下纯粹的虚无。一股无形的、源自空间本源的恐怖吸力隐隐传来,拉扯着他们的衣角、发丝,仿佛要将灵魂都抽离出去!
“空间裂隙…”
苏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死亡区域。
她清晰地记得鬼域古籍中关于七绝地的零星记载:葬神谷入口,阴阳错乱,空间如琉璃般脆弱,化神以下修士触之即死,连神魂都会被彻底绞碎湮灭!
这绝非来路!
张泰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无声无息裂开又消失的黑线,散发着比萧辰全力一击更令人绝望的气息!那是世界本身的伤口!
“回头!”
苏璃当机立断,没有半分犹豫。
退路已绝,唯一的生路,竟在葬神谷的更深处!
这无疑是将自己送入虎口,但停在原地,只会被这无处不在的灰雾和可能随时出现的空间裂隙吞噬。
两人转身,朝着与入口截然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灰雾更浓、死寂更深沉的葬神谷深处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离地狱更近了一步。
葬神谷的地貌愈发诡异。嶙峋的黑色怪石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如同被巨力揉捏过的骸骨,森然矗立在灰雾之中。
脚下的岩石纹理变得更加复杂,那些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散发出令人烦躁不安的低语。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带着浓烈的硫磺与陈腐血腥混合的怪味。
“小心脚下。”
苏璃忽然低声示警,同时停下了脚步。
张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看似一片平坦的黑色砂砾地,与他们之前走过的地面并无太大区别。
然而苏璃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寒气——正是蚀骨寒毒!
这源于她对寒毒的掌控,此刻被她当成了最精密的探测工具。
那缕寒气如同活物般,被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方地面探去。就在寒气接触到那片看似寻常的砂砾边缘时,异变陡生!
嗤——!
毫无征兆地,一道漆黑的缝隙凭空出现,长不过三尺,细如发丝。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的爆发,只有纯粹的“消失”。
那缕探出的蚀骨寒毒,以及它所接触到的几粒黑色砂砾,瞬间被那缝隙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泰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若非苏璃以寒毒探路,他若一脚踏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璃面色凝重,指尖再次凝聚寒气,这一次范围更大,如同无形的触手,缓慢地在身前扇形区域扫过。
嗤…嗤嗤…!
又是几道细小的黑色裂隙在不同位置无声裂开,吞噬掉探过去的寒气后,又悄然闭合。
它们出现的位置毫无规律,持续时间也长短不一,如同这片空间患上了无法预测的癫痫。
“跟紧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
苏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仔细观察着那些裂隙出现和消失的瞬间,冰蓝的瞳孔中倒映着空间扭曲的细微轨迹。
蚀骨寒毒成了她感知空间变化的唯一媒介,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牵动着她的心神。
她开始移动,动作缓慢而精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时而向左前方踏出一步,身体几乎贴着左侧一块凸起的、布满孔洞的怪石;时而又猛地向右后方斜退半步,避开一道刚刚裂开又消失的缝隙;时而又停滞不前,等待前方一片区域密集的空间波动平息。
张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苏璃的落脚点,一步不差地紧随其后。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点微小的气流扰动,会引来那致命的“空间之吻”。
胸口的伤处因肌肉的紧绷而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方寸之地。
短短数十丈的距离,两人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跋涉了数个时辰。
当苏璃终于带着张泰踏出那片布满无形陷阱的砂砾地,踩上相对坚实、黑色纹路较为平缓的岩石时,张泰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第一次。”
苏璃背对着他,声音依旧清冷,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