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往生为刃,阴司立契
爆炸的余烬在焦土上缓缓沉降,如同酆都灰暗天幕垂落的泪。往生阁广场已化为修罗场,寒冰柜台布满蛛网裂痕,两根刻字的石柱彻底倾颓,仅存的“阁”字石匾斜插在焦土中,摇摇欲坠。
玄阴引煞阵的符文在爆炸冲击下黯淡无光,残存的阴煞之气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废墟间紊乱流窜。
苏璃立于煞罡残影之内,【玄冥爪】上幽蓝符文明灭不定,一缕冰蓝色的血渍沿着面具边缘缓缓滑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珠。
她幽蓝的右眼穿透弥漫的烟尘与混乱的煞气,精准地锁定了那道正借着残骸阴影、朝着石屋方向无声潜行的剥皮僵尸!
那僵尸动作僵硬却异常迅捷,每一步踏下都带着浓烈的尸臭,布满缝合黑线的暗红肌肉在灰暗中蠕动。
它并非冲向苏璃,而是目标明确——石屋深处那口存放着苏珏尸身的玄阴寒玉棺!
墨老九枯槁的身影并未出现,但这头被其视若珍宝的炼气顶峰僵尸,便是他贪婪与恶意的延伸!
“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苏璃冰冷的低语在死寂中散开,如同九幽寒风。她并未立刻追击那僵尸,反而缓缓抬起【玄冥爪】,爪心幽蓝符文亮起,五指猛地插入脚下焦黑的地面!
“玄阴归引,煞气为凭!”
嗡——!
残存的玄阴引煞阵符文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活力,骤然亮起微弱却顽强的幽光!广场上肆虐的爆炸余波、逸散的尸煞怨气、甚至那些被钉死在地的刺客残骸中流出的污血…所有混乱的负面能量,都被这濒临崩溃的阵法强行攫取、梳理!
丝丝缕缕灰黑、暗红、惨绿的能量流,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疯狂汇聚向苏璃插入地面的【玄冥爪】!
爪背上那枚深邃的符文如同无底漩涡,贪婪地吞噬着这些驳杂却庞大的能量!
苏璃的身体微微颤抖,强行吸纳如此狂暴混乱的能量,如同饮鸩止渴!
经脉传来被万针穿刺的剧痛,玄冥真元与这些外来能量激烈冲突!
但她右颊的冰裂战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光芒,一股源于《九幽玄冥经》的寂灭意志强行镇压着体内的能量风暴,将其强行压缩、炼化!
这一切,只为换取片刻的爆发之力!
就在剥皮僵尸那腥臭的利爪即将触碰到石屋紧闭的铁门时——
苏璃的身影动了!
并非追击僵尸,而是如同撕裂空间的幽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刹!
她的身影竟凭空出现在石屋正上方,那仅存的、刻着“阁”字的巨大石柱顶端!居高临下,如同审判者俯瞰!
【玄冥爪】高高举起!爪心之中,一团由引煞阵强行汇聚、炼化的驳杂能量,混合着她自身精纯的玄冥真元,凝聚成一枚剧烈旋转、散发着毁灭波动的幽蓝与暗红交织的能量球!球体表面,无数细微的怨魂面孔与尸煞之气扭曲哀嚎!
“墨老九!”
苏璃冰冷的声音如同雷霆,轰然炸响,穿透石屋厚重的墙壁。
“你的棺材,本阁主替你选了!”
话音未落,高举的【玄冥爪】朝着石屋穹顶,狠狠按下!
“镇!”
轰——!!!
那枚凝聚了爆炸余威、尸煞怨气与玄冥真元的毁灭能量球,如同坠落的九幽星辰,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砸在石屋那由巨大黑石垒砌的穹顶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极致冰寒与侵蚀万物的污秽煞气瞬间爆发!
咔嚓嚓——!
坚硬的黑色巨石如同脆弱的琉璃,在极致的能量冲击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幽蓝冰纹!冰纹之中,暗红与惨绿的污秽煞气如同活物般疯狂钻入、侵蚀!
轰隆!!!
整座石屋的穹顶,连同小半墙壁,在这内外交攻的毁灭力量下,如同沙堡般轰然垮塌、崩解!无数巨大的黑石裹挟着冰渣和污秽煞气,如同山崩般向内倾泻、砸落!
“呃啊——!!!”
石屋深处,传来墨老九惊怒交加、夹杂着痛楚的嘶哑惨叫!显然是被能量球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塌方波及!
而那只刚刚触碰到铁门的剥皮僵尸,更是被数块砸落的、裹挟着污秽煞气的巨石狠狠砸中!
惨绿色的魂火疯狂摇曳,缝合的肌肉被撕裂,发出痛苦的嘶嚎,瞬间被埋入了崩塌的石砾之下!
烟尘混杂着冰屑与煞气冲天而起!墨老九赖以藏身的石屋堡垒,在苏璃这精准而狠辣的“拆迁”下,瞬间化为一片冒着森森寒气的巨大废墟!
苏璃的身影从石柱顶端飘然落下,稳稳立于废墟边缘翻腾的烟尘之上。幽蓝的右眼冰冷地扫视着这片刚刚制造的“杰作”。
她没有立刻闯入,【玄冥爪】爪背符文幽光流转,残余的玄冥真元在经脉中奔涌,戒备着废墟下的反扑。
碎石瓦砾一阵剧烈的翻动。
哗啦!
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褐色尸斑和血痕的手臂,猛地从废墟中探出!紧接着,墨老九那狼狈不堪的身影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身上的破烂黑袍被撕裂大半,露出干瘪枯槁、布满擦伤和淤青的身体。
脸上那盏视若珍宝的人皮灯笼早已不知所踪,浑浊昏黄的眼珠此刻充满了惊骇、怨毒,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嘴角挂着暗红色的污血,气息比之前更加虚浮不稳。
“咳咳…疯丫头!你…你敢毁我道场?!”
墨老九咳着血,声音嘶哑颤抖,枯爪指着苏璃,眼神如同淬毒的蛇。
苏璃面具下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没有回答这愚蠢的质问。
她的目光越过墨老九,落在那片废墟深处——玄阴寒玉棺依旧静静躺在那里,被几块巨大的、布满幽蓝冰纹的黑石巧妙地“保护”着,并未受到塌方的直接冲击。
丝丝缕缕的癸水阴气依旧从棺中流淌而出,隔绝了外界的污秽煞气,也隔绝了墨老九可能的染指。
“蚀魂引…屏蔽…三十年…”
墨老九浑浊的目光也扫过寒玉棺,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嘶声道。
“你毁我根基…断我前路…老朽与你…”
“与我如何?”
苏璃终于开口,声音如同万载玄冰摩擦,打断了他的狠话。
“是你先动了我弟弟的棺椁。”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墨老九,“还是说,你以为凭这具残躯和那头被埋的剥皮畜生,还能翻起浪来?”
墨老九看向寒玉棺上自动浮现的“廿九载”葵水倒计时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是啊,他最大的依仗剥皮僵尸被埋,自身被塌方所伤,根基更加不稳。而眼前这个狠辣的女人,刚刚才覆灭了燃魂搏命的残骨和整个血骨楼精锐!他拿什么斗?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从广场外围的废墟阴影中传来。几道鬼祟的身影被刚才石屋崩塌的巨响和恐怖的能量波动吸引,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为首的,赫然是之前被苏璃惊退、此刻脸上惊魂未定的朱老六!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气息驳杂、同样面带贪婪与惊惧的鬼修和尸道修士。
他们看着化为废墟的石屋,看着气息萎靡的墨老九,看着废墟边缘如同九幽杀神般静立的苏璃,以及那口散发着精纯癸水之气的寒玉棺…眼神闪烁不定。
苏璃幽蓝的右眼扫过这些窥探者,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
朱老六等人顿时如坠冰窟,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缩回阴影。
然而,苏璃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并未理会这些喽啰,目光重新锁定气息萎靡、眼神闪烁的墨老九,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墨老九,你根基已损,寿元无多。这酆都外城,弱肉强食。今日之后,血骨楼烟消云散,此地再无你容身之所。”
墨老九枯槁的脸颊抽搐,浑浊的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却无力反驳。
“我给你两条路。”
苏璃的声音如同宣判:
“一,带着你那头剥皮畜生,滚出外城,自生自灭。”
墨老九身体一颤,离开外城庇护,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活不过三日。
“二,”苏璃顿了顿,【玄冥爪】指向那片狼藉的往生阁广场,以及仅存的刻字石柱。“入我往生阁,为‘阴司’之首。供你尸道资粮,助你修复根基,他日若能离开酆都,沉阴木…未必不可得。”
阴司之首?供其资粮?沉阴木?!
墨老九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但随即,更深的疑虑和警惕涌上心头。这丫头会如此好心?这“阴司之首”,怕不是个禁锢他的枷锁?
苏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敲在墨老九的心坎上,也落在远处朱老六等窥探者的耳中:
“立幽冥心誓,奉我为主,永不背叛。为我往生阁监察四方,统御外城尸鬼之属,炼制、修补阁中所需尸傀阴器。所得资粮,按功分配。”
她幽蓝的右眼扫过外围废墟的阴影,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敕令,响彻四方:
“此令,亦适用于尔等!”
“凡愿入我往生阁,遵我号令,守我规矩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此地,便是尔等庇护之所!玄阴盾符,阴煞丹药,淬体功法…皆可凭功勋换取!”
“若心怀鬼胎,阳奉阴违…”苏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扫过朱老六等人藏身的阴影,“血骨楼与墨老九石屋,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落,死寂笼罩废墟。只有寒玉棺散发的癸水阴气在无声流淌。
墨老九枯槁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浑浊的眼中光芒疯狂闪烁。自由?带着残躯在外城等死?还是…低头臣服,换取一线生机与那梦寐以求的沉阴木希望?屈辱与生存的欲望激烈交锋。
远处阴影中,朱老六绿豆般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肥肉抖动,贪婪与恐惧交织。其他鬼修尸道也是呼吸粗重,眼神闪烁不定。
往生阁主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狠辣手段令人胆寒,但她抛出的诱饵…玄阴盾符!阴煞丹药!甚至淬体功法!在这资源匮乏、朝不保夕的外城废墟,这无异于黑暗中的灯塔!
最终,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所谓的尊严。
墨老九枯槁的身体缓缓佝偻下去,如同被抽掉了最后的脊梁。
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避开苏璃冰冷的视线,枯爪颤抖着,开始掐动繁复的印诀,口中发出沙哑而艰涩的古老音节。
“幽冥在上…吾…墨老九…立誓…”
他声音干涩,带着屈辱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在废墟中回荡。
“…奉…往生阁主苏璃…为主…永世…不叛…”
“…司职阴司…监察…统御…炼尸…制器…”
“…若有违逆…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随着誓言的完成,一股源自酆都本源的、冰冷而沉重的束缚感,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缠绕上墨老九的神魂核心,又悄然隐没。幽冥心誓,成!
他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废墟上,垂着头,枯槁的身躯微微颤抖,再无之前的半分阴鸷与算计,只剩下彻底的臣服与颓败。
苏璃冷漠地看着墨老九完成誓言,幽蓝的右眼中无悲无喜。她转向广场外围那片死寂的阴影。
“尔等,意下如何?”
短暂的死寂后。
哗啦!
朱老六第一个连滚爬爬地从藏身的断墙后冲出,肥硕的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焦土之上,声音带着谄媚与敬畏:
“小人朱老六!愿奉阁主为主!入往生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有了带头的,阴影中又陆续走出七八个身影,有鬼修,有尸道,气息大多在炼气中后期,个个面色敬畏,纷纷跪倒效忠:
“愿奉阁主为主!”
“入往生阁!”
“任凭差遣!”
苏璃立于废墟之上,幽蓝的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身影,扫过瘫坐臣服的墨老九,扫过那口在废墟中静静流淌癸水之气的寒玉棺,最后落在那根斜插在地、刻着“阁”字的残存石柱之上。
苏璃弹指将玄阴冰晶弹入依附者眉心,自此往生阁,不再只是冰冷的柜台与符箓。
今日起,阴司立,爪牙生。
这酆都外城的棋盘上,一颗带着冰冷锋芒与深沉算计的棋子,已然落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