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奇遇
黑风沼泽的腐臭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时,张泰胯下的老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泥浆没过马蹄,每一次拔蹄都带起粘稠的哗啦声。瘴气在林间浮沉,扭曲了正午惨淡的天光。
他勒住缰绳,取下挂在鞍旁的青皮葫芦晃了晃。
清水撞击着内壁的黑石,发出沉闷的回响。
拔开塞子灌了几口,一股细微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沼泽阴寒带来的僵硬感。
“老伙计,再忍忍。”
他拍了拍马颈,粗糙的手指拂过鞍袋里硬邦邦的杂粮饼。
紧了紧身上打满补丁的旧衣,目光投向沼泽深处——那里传来隐约的金铁交鸣和野兽般的嘶吼。
拨开一丛挂着粘液的鬼面蕨,眼前的景象让张泰瞳孔微缩。
三具尸体倒在黑水潭边,死状凄惨。一个被开膛破肚,内脏拖出老远;一个头颅被巨力拍得稀烂;最后一个仰面朝天,胸口塌陷,双目圆睁,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黑水潭中心,一块突出的嶙峋怪石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靠着一尊残破的青铜鼎,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他右手紧握一柄赤色短锤,锤头符文黯淡,每一次砸向扑来的黑影都显得无比沉重。
那黑影是一头足有小屋大小的铁甲鳄王!覆盖全身的漆黑骨甲闪烁着金属寒光,粗壮的尾巴每一次扫击都带起腥风恶浪。
最骇人的是它头顶,竟微微隆起两个鼓包,隐有玉色流转。此刻它正张开血盆巨口,锯齿状的獠牙滴落着粘稠的涎液,腥臭扑鼻,狠狠噬向老者仅存的右臂!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赤色短锤勉力迎上,锤上符文明灭不定,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孽畜!”
张泰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双足在泥泞中猛地一蹬,脚下的泥浆如同爆炸般向后激射,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金影,破开浓重的瘴气,直扑鳄王侧颈!
《金光炼气决》运转到极致,丹田内金色的灵气狂涌,瞬间灌注右臂。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他五指并拢如刀,指尖金芒吞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戳向鳄王覆满骨甲、相对薄弱的颈侧连接处!
噗嗤!
金芒竟如烧红的铁钎刺入油脂!覆盖着细密骨鳞的坚韧皮肤被瞬间洞穿!滚烫的、带着浓烈腥气的兽血猛地喷溅出来,浇了张泰满头满脸!
“吼——!!!”
剧痛让鳄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噬咬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它扭动的身躯传来,张泰感觉自己刺入其体内的手刀像是被万吨铁闸夹住!
轰!
鳄王布满骨刺的巨尾如同攻城巨锤,裹挟着恶风,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至!速度太快,范围太大,张泰根本来不及抽手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臂交叉护于胸前,丹田内所有金光灵气疯狂涌向左臂,一层凝若实质的金色光膜瞬间覆盖其上!
嘭!!!
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炸开!张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移动的山岳撞中!护体金光剧烈闪烁,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砸飞出去,如同出膛的炮弹,撞断数棵碗口粗的鬼面蕨枯树,最后“咚”地一声嵌进一株三人合抱的腐烂巨木之中!
哇!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胸口剧痛如裂,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左臂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臂骨虽未断裂,但筋肉已被震伤,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炼气大圆满的护体金光,在这头接近筑基期妖兽的含怒一击下,竟显得如此脆弱!
“小友!”怪石上的老者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鳄王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了嵌在腐木中的张泰,颈侧的伤口血流如注,更激起了它的凶性。它放弃了老者,庞大的身躯在泥潭中碾出深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再次扑向张泰!血盆巨口张开,腥风扑面,那森白的利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张泰眼中狠色一闪!生死关头,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臂的剧痛,右手猛地从腐木中拔出,指尖再次凝聚起刺目的金芒!
这一次,他不再硬撼,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在鳄王巨口噬咬合拢的刹那,险之又险地向侧面滑开!同时,凝聚着全身力量的金芒手刀,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刺向鳄王之前被他戳穿的颈侧伤口!
噗嗤!
又是利刃入肉的声音!这一次刺得更深!张泰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了坚硬的颈骨!
鳄王发出更加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翻滚,泥浆黑水冲天而起,如同下了一场污浊的暴雨!
张泰被这股巨力狠狠甩飞,再次砸落泥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但他成功了!
鳄王颈侧的伤口被彻底撕裂扩大,鲜血如同小瀑布般喷涌,染红了周围大片泥沼。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它陷入了狂暴,却失去了精准的攻击目标,只是疯狂地用巨尾抽打着四周的泥水树木,搅得一片狼藉。
张泰趴在冰冷的泥浆里,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怪石上的老者挣扎着站了起来。
那老者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鲜血淋漓,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那柄赤色短锤上!
嗡——!
短锤上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弥漫开来!
“镇!”
老者一声暴喝,用尽全身力气将血光缭绕的短锤掷出!短锤化作一道血色流星,速度快到极致,精准无比地砸在鳄王颈侧那被张泰两次重创、血肉模糊的巨大伤口上!
轰!!!
血光炸裂!仿佛一颗小型的太阳在鳄王颈侧爆开!狂暴的能量瞬间撕碎了伤口周围坚韧的皮肉和骨甲,甚至将一段粗壮的颈骨都炸得粉碎!
鳄王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竖瞳中狂暴之色瞬间凝固,随即被无边的恐惧和死寂取代。小山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进泥沼,溅起冲天的黑浪,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沼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泥浆缓缓回流填补巨坑的汩汩声,以及张泰和老者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张泰挣扎着从泥浆里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泥浆,踉跄着走向怪石。
“咳咳…多…多谢小友舍命相救…”老者靠在冰冷的青铜鼎上,气息微弱,断臂处还在不断渗血,染红了残破的衣襟。
他看着张泰,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若非小友出手,牵制住这孽畜要害…老夫今日必成其腹中餐…”
张泰走到怪石下,仰头看着形容枯槁的老者,声音有些嘶哑:
“前辈言重了,俺也是碰巧路过。您伤得很重。”
他注意到老者断裂的左臂和胸前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那爪痕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带有剧毒。
老者惨然一笑,目光扫过潭边那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眼中悲色一闪而过。
“老夫公孙冶…本与三个徒儿在此黑水潭…想猎取这铁甲鳄王的伪蛟精血…炼制一件护身法器…咳咳…不想这畜生如此凶悍,远超记载…可怜我三个徒儿…”
他声音哽咽,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张泰沉默地爬上怪石。近距离下,老者身上的血腥味和伤口溃烂的腐臭味更加刺鼻。那断臂的创面血肉模糊,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显然是被鳄王生生咬断的。胸前的爪痕更是深可见骨,青黑色的毒气正沿着伤口周围的血管蔓延,如同蛛网。
“前辈,俺不懂疗伤,但您这毒…”张泰眉头紧锁。他虽然练成了《金光炼气决》,但只懂粗浅的灵气运用,对疗伤祛毒一窍不通。
公孙冶艰难地抬起未断的右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颗龙眼大小、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赤红丹药。
他自己吞下一颗,又将另一颗递给张泰:“小友…此乃‘烈阳驱毒丹’,对阴寒兽毒…略有压制之效…快服下…你硬抗那孽畜一击,恐有暗伤…这沼泽瘴毒…也需防备…”
丹药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在体内炸开,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胸腹间的剧痛,连带着被震伤的内腑似乎都舒服了一些。
但公孙冶的情况显然更糟,服下丹药后,他脸上的青黑之气并未褪去多少,反而因为丹药的霸道药力刺激,又咳出几口带着黑色血块的血。
“没用了…”公孙冶眼神涣散,气息更加微弱,“这鳄王爪上…沾了地底腐泥阴毒…已入肺腑…回天乏术了…”
他颤抖的手指向旁边那尊半人高的残破青铜鼎。
“小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鼎中…是老夫耗费半生心血…以千年玄龟甲为主材…辅以七种灵铁…炼制的‘玄龟灵甲’…只差最后一步…融入伪蛟精血…便可成就下品灵器…咳咳…”
他又咳出大口黑血,眼神却死死盯着张泰:
“此甲…防御无双…炼气筑基…皆可凭之保命…可惜…老夫…看不到了…”
他眼中充满不甘,又带着一丝解脱,最后的目光落在张泰那张沾满血污却眼神清亮的脸上。
“小友…你心性纯良…根骨…不凡…此甲…赠你…望你好生…使用…莫…莫负…”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那只递出丹药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青铜鼎壁上。
张泰怔怔地站在怪石上,看着公孙冶失去生机的脸庞,又看看潭边那三具年轻却已冰冷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那尊古朴的青铜鼎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沉重感弥漫心头。一场猎杀,四条人命,只为了鼎中那件未成的甲胄。
他沉默着,对着公孙冶的尸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小心地将老者的遗体从冰冷的鼎旁移开,平放在怪石上。又将潭边那三具残破不堪的尸骸一一拖拽到怪石下,用碎石和枯枝勉强掩盖。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汗流浃背,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目光最终投向那尊青铜鼎。鼎身刻满繁复的云雷纹,中心凹槽内,静静地躺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甲胄。
甲片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非金非革,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甲片之间由某种近乎透明的银色丝线连接,编织成玄龟背甲般的细密纹路,隐隐有微弱的灵光流转。整件甲胄散发着一种厚重、坚实、不动如山的气息。
这就是玄龟灵甲。一件只差伪蛟精血便能成就灵器的顶级防御法器!
张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他跳下怪石,走到那如同小山般的鳄王尸体旁。
颈部的巨大创伤触目惊心,腥臭的血液几乎流尽,将周围的泥沼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强忍着恶心,从鞍袋里翻出富商赠送的一把锋利匕首——这原本是给他路上切割肉食用的。
匕首插入鳄王颈侧那血肉模糊的巨大伤口,费力地切割着。
鳄王的皮肉坚韧异常,骨骼更是坚硬如铁,即使有匕首,也切割得极为艰难。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伤口被牵动,左臂的剧痛一阵阵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双手满是粘稠滑腻的血污,几乎要脱力时,终于从伤口深处,挖出了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腥气、隐隐透着暗红光泽、质地如同温玉的圆球——伪蛟精血!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狂暴的生命力,在掌心微微搏动。
捧着这颗温热的精血球,张泰爬上怪石,来到青铜鼎前。
按照公孙冶临终所言,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颗精血球,放入了鼎内那件暗金甲胄正中心,一个形似龟背纹路的凹陷处。
嗡…!
精血球接触到甲胄的刹那,仿佛活物般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暗金色的甲胄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鼎身上那些繁复的云雷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赤金色的流光沿着纹路疯狂游走,发出低沉的嗡鸣!
整个青铜鼎的温度急剧升高,鼎口甚至腾起丝丝缕缕带着血腥味的赤红雾气!
鼎中的玄龟甲开始剧烈震颤!那暗金色的甲片贪婪地吸收着伪蛟精血散发出的赤红能量,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深邃内敛,甲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真实龟甲般的天然纹路,隐隐有玉质光泽流转。
连接甲片的银色丝线也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如同活水般在甲片之间流淌。
红光越来越盛,鼎身的嗡鸣也越来越响,如同有无数只玄龟在低吼!鼎内温度高得吓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张泰紧张地盯着鼎内,心中既期待又忐忑。他不懂炼器,只能祈祷公孙冶的遗言无误,这最后一步能够顺利完成。
红光和嗡鸣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鼎内的精血球已经缩小了一大圈,颜色也变得黯淡。
终于,当最后一丝赤红能量被甲胄彻底吸收,鼎身的红光骤然收敛!嗡鸣声戛然而止!
一股沉凝如山、厚重如岳的磅礴气息,猛地从鼎内爆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黑水潭!原本弥漫的阴寒瘴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鼎中,那件玄龟甲静静躺着,光华内蕴。暗金色的甲片深邃如渊,龟甲纹路清晰自然,流淌着玉质般的光泽,银色丝线晶莹剔透,整件甲胄仿佛浑然天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强大防御波动!
一股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灵性联系,从甲胄上传来,萦绕在张泰的心头。
下品灵器,玄龟灵甲,成了!
张泰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但随即又被沉重的责任感取代。这是用四条人命换来的宝甲。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甲片。那股沉凝厚重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仿佛置身于最坚实的堡垒之中。
心念微动,玄龟甲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嗖”地一声覆盖在他身上,瞬间隐入他那件破旧的粗布麻衣之下,只留下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感贴在皮肤上,如同多了一层无形的坚韧皮膜。
“公孙前辈,三位兄弟…俺张泰,定不负此甲!”他对着怪石和潭边新堆的简陋坟茔,再次深深一躬。
然后,他取下青皮葫芦,拔开塞子,将里面浸泡着黑石的清水倒掉,重新灌满清澈的潭水,再将黑石“咚”地一声丢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牵过在远处不安刨蹄的老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四条性命、又赠予他重宝的沼泽,转身,策马,踏上了更加崎岖的北方之路。
马蹄踏破泥泞,消失在瘴气弥漫的丛林深处。怀中的坟土贴着心口,温养着玄龟灵甲的那层暖意则熨帖着肌肤,一内一外,如同两份沉甸甸的托付,推着他,也护着他,走向未知的前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