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神泣血证
钦天监的羁押室,并非想象中的阴森牢狱。
这是一间布置简洁却灵气氤氲的静室,墙壁铭刻着繁复的聚灵与静心符文。对林宇而言,这三日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难得的休整与观察时机。
王镇守使那句“羁押三日”背后,玄清宗的运作痕迹清晰可见。
每日有专人送来蕴含精纯灵气的灵食,甚至允许他在特定区域活动筋骨。
林宇心知肚明,这是丹霞长老的示好,也是天工阁对他这个“十脉筑基”散修的持续拉拢。
他并未抗拒,坦然接受,借此机会梳理拍卖场冲突的细节。
蚀魂金粉!苏正明情急之下喊出的这个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拍卖场那朵“噬魂妖蕊”散发的隐晦邪气,运河浮尸鳞片缝隙残留的微弱金芒,以及苏正明指控媚娘子操控官员所用的手段…这一切都指向了这种歹毒的、能侵蚀神魂、操控心智的异物。
这恐怕才是京城龙气紊乱、妖孽滋生的关键线索!
而这份名单,又是什么意思?以至于媚娘子和苏正明如此紧张?
第三日清晨,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的并非王镇守使,而是一位身着天工阁内门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面容方正,气息沉稳,筑基后期修为。
他手持一份盖着钦天监紫绶符印的玉简文书。
“林道友,在下天工阁外务堂执事,清源子。”
中年修士拱手,态度温和中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谨,“奉王镇守使之命,特来请道友协助调查一事。
此乃钦天监签发的‘民间顾问协查文书’,请道友过目。”
林宇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文书内容清晰:兹聘请“缉魔案顾问”林宇,协助天工阁执事清源子,调查城东“永宁坊城隍庙”近日异常显灵事件。
落款处有钦天监的符印和王镇守使的灵力烙印。
“城隍庙异常?”林宇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城隍倾诉的警示。
天工阁主动邀请他参与此事,既是利用他的“顾问”身份方便行事,恐怕也是想借他之手探查更深层的隐秘,同时将他更紧密地绑上天工阁的战车。
“义不容辞。”林宇收起玉简,平静回应。
“听闻道友手上有份名单,不知可否交给在下处理。”清源子斟酌用词道
“这恐怕不行,名单我已设置禁术,离体即毁。”林宇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道友好手段,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清源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事不宜迟,道友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钦天监,乘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向城东永宁坊驶去。
车厢内,清源子简单介绍了情况:永宁坊城隍庙是京师香火最鼎盛的几座城隍庙之一。
但近七日来,每逢子夜,庙中供奉的城隍金身便会无端震动,发出悲鸣,更有点点如血泪般的赤红液体从其眼角渗出,白日又消失无踪。
此事已引起坊间恐慌,流言四起。
“城隍泣血,乃大凶之兆。”清源子面色凝重,“然钦天监多次派人探查,皆言金身无碍,阵法稳固,香火亦无异常。
“此事透着蹊跷,恐非寻常妖祟作乱。”
林宇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桃木剑的剑柄。
雷击桃木传来微弱的、对阴邪之物的本能感应,指向永宁坊方向。
马车在永宁坊口停下,坊内气氛明显压抑,行人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城隍庙前依旧香客如织,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惶恐。
林宇与清源子穿过人群,步入庄严肃穆的庙宇。
庙内雕梁画栋,香火鼎盛,烟雾缭绕。正殿中央,一尊高约丈余、泥胎金身的城隍爷塑像端坐神龛,面容威严。
然而,在筑基修士的灵觉和望气术下,林宇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那本应受香火滋养、灵光湛然的金身,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悲怆!金身表面流转的香火愿力中,混杂着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金色粉尘!正是蚀魂金粉!
它们如同细小的寄生虫,正缓慢而持续地侵蚀、污染着城隍金身的神性本源!那悲鸣与血泪,分明是神祇遭受亵渎与折磨的痛苦具现!
“果然…”林宇眼神锐利如刀,低声对清源子道:“清源道友,请看金身表面流转的香火之力,其中是否夹杂着异物?”
清源子闻言,立刻凝神细看,他修为更高,神识更强,片刻后脸色骤变,眼中怒火升腾:“蚀魂金粉!好胆!竟敢用此等邪物亵渎神灵!”他瞬间明白了城隍异象的根源。
这已不仅是妖邪作祟,而是对神道秩序的悍然挑衅!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苏家仆役抬着一顶软轿,在护卫簇拥下匆匆而来。
软轿停下,苏璃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虚弱地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华服,但半边脸被一张精巧的、镶嵌着细碎冰晶的银色面具遮住,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露出的右眼,眼神冰冷如寒潭,深处却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与恨意。她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裹着厚厚的纱布。
“苏小姐?”清源子显然认得这位京城明珠,眉头微皱,“您伤势未愈,何故来此?”
苏璃的目光在林宇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刺骨,随即转向清源子,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决然:
“清源执事,蚀骨寒毒深入经脉,寻常药物难解。
听闻永宁城隍慈悲,香火愿力或有压制阴毒之效。苏璃此来,只求在神前静心片刻,祈愿缓解伤痛。”
她言辞恳切,理由充分,让人难以拒绝。
清源子略一沉吟,想到苏家刚遭大难,又念及其伤与三阳宗有关,便点头道:“苏小姐请便,但莫要靠近神像,以免冲撞。”
苏璃微微颔首,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大殿角落一个蒲团上,缓缓坐下,闭目调息。
“苏姑娘,在下前几日在拍卖行上,从你父亲身上取了一份名单,但我观看许久,不解其意,苏姑娘可否为在下解惑?”林宇递出名单,清源子视线随名单移动。
“看不出来,你在顺手牵羊上还有如此造诣!”苏璃鄙视两句,目光落在名单上。
“这是,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前朝皇陵,地宫!不行,我要去救人!”
“到底怎么回事,你都知道些什么?快跟我讲讲?”林宇正欲伸手去抓名单,一团黑炎无风自燃,名单瞬间被烧毁。
林宇霍然转身,清源子收回手,摇了摇头道:
“何必深究,且看当下情况如何?”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苏璃挣扎起身,神情激动之下,昏了过去。
林宇立即上前搭脉,略做检查,对侍女说道:
“只是心神激荡导致的,不碍事,相比之下,克制寒毒更要紧。”
侍女闻言,稍微安心,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玉盒,里面盛着散发着刺骨寒气的药膏,准备为苏璃更换左臂伤处的药物。
林宇和清源子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城隍金身上,低声商议如何在不惊动信徒的情况下,采集那些蚀魂金粉作为证据,并尝试净化金身。
突然!
“嗡——!”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悲鸣,毫无征兆地自城隍金身内部响起!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震荡!
紧接着,在无数香客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尊泥胎金身的城隍像,双目之中,竟缓缓淌下两行粘稠的、如同真正鲜血般的赤红液体!
**城隍泣血!白日显化!**
赤红的血泪沿着金身的面颊滑落,滴落在神龛前的供桌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将坚硬的紫檀木腐蚀出点点焦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愤怒与绝望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香客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孽障!”清源子又惊又怒,周身灵力鼓荡,就要出手探查。
但林宇的动作更快!在血泪滴落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血泪之中,竟混杂着点点极其微小的、与周围蚀魂金粉同源却更为精纯的金色微粒!
他身形一晃,快如闪电!筑基期的强横体魄赋予了他惊人的速度,炼气期的轻身术与轻功被他催发到极致,配合着驱物术的微操,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特制玉瓶脱手飞出,精准无比地在血泪滴落路径上掠过!
“嗖!”
玉瓶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接住了数滴滚烫的、蕴含着神祇痛苦与蚀魂金粉罪证的血泪!随即飞回林宇手中,被他迅速盖上符箓封印!
就在林宇收取血泪的刹那,那悲鸣的金身内部,一道极其微弱、饱含痛苦与无尽怨恨的神念碎片,如同风中残烛般,强行穿透了蚀魂金粉的封锁,断断续续地传入林宇和清源子的识海:
“龙…脉…饲…妖…皇…子…三…阳…”
**龙脉饲妖!皇子!三阳!**
这信息如同惊雷,炸得林宇和清源子心神剧震!
幕后黑手竟已触及帝国龙脉与皇室核心?!牵扯皇子?!这已不是简单的邪祟作乱,而是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信息即将完整传递的瞬间——
“哼!”一声蕴含着强大灵力与威严的冷哼,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那道微弱的神念碎片上!
是清源子!
他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与惊惧,竟毫不犹豫地出手,强行掐断了城隍残念的传递!
同时,他袖中一枚记录玉简灵光一闪,将“龙脉饲妖”之后的模糊杂音彻底覆盖!
“城隍受邪物侵蚀过深,神智错乱,胡言乱语!其言不可信!”
清源子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大殿内的恐慌与窃窃私语。
他目光扫过林宇,带着严厉的警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林宇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清源子的顾虑。牵扯龙脉与皇子,此事干系太大!一旦泄露,必将引发朝野震荡,甚至可能成为天工阁与三阳宗全面开战的导火索!
在未掌握铁证、未得宗门高层授意前,绝不能公之于众!
清源子此举,是维护稳定,也是保护林宇和他自己不被立刻卷入滔天漩涡!
就在这气氛凝滞、人心惶惶的当口——
“啊!”大殿角落传来侍女一声短促的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正在为苏璃左臂更换药膏的侍女,惊恐地后退一步。
苏璃左臂裸露的伤口处,因蚀骨寒毒侵蚀而呈现青黑色的狰狞冰纹,此刻正散发出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
这寒气比拍卖场那次更加精纯、更加冰冷!
更惊人的是,随着药膏的涂抹,似乎刺激到了伤口深处那股沉寂的阴寒本源。
以苏璃为中心,方圆数尺之内,空气温度骤降!她身下的蒲团、旁边的立柱、甚至空气中飘散的香火烟气,瞬间凝结出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晶!
那冰晶并非普通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深邃幽暗的蓝意,散发出冻结灵魂的寒意!
整个大殿,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边是城隍泣血的悲怆与混乱,一边是苏璃无意识散发出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死寂阴寒!
两种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交织碰撞,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苏璃猛地睁开仅存的右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茫然,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她迅速拉下衣袖遮住手臂,强行收敛气息。
那蔓延的冰霜迅速消退,只留下地面和立柱上清晰的冰痕,以及周围人惊魂未定、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
清源子看着苏璃,又看看手中玉简,再看看林宇手中那瓶封印着血泪金粉的玉瓶,脸色变幻不定。
城隍泣血的罪证已到手,但其中蕴含的秘密太过骇人。
而这位苏家小姐身上爆发出的至阴寒气…也绝非寻常!
“封锁大殿!安抚信众!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以扰乱京师论处!”
清源子当机立断,厉声下令。他必须立刻将城隍血泪和这里的一切,上报给玄清宗在钦天监的高层!
林宇默默将封印的玉瓶收入储物袋,目光扫过神龛上那依旧残留着血痕、仿佛在无声控诉的城隍金身,又掠过角落里面具覆脸、眼神冰寒刺骨的苏璃。
神泣血证,指向龙脉皇子的惊天阴谋;
至阴护体,显露冰山一角的奇异命格。
这京城的棋局,在城隍的悲鸣与少女的冰寒中,变得更加凶险莫测,步步惊心。
而他手中的桃木剑,又能在这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中,斩开几分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