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赵铁鹰相遇番外篇
晨光熹微,恰似融化的金箔,自东边天际漫溢而出,温柔地涂抹着远近山峦。
薄雾尚未散尽,缠绕着苍翠峰顶,又被这初生的暖意染上一抹朦胧的金边。
山风清冽,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泥土气息,拂过一座半倾颓的山神庙。
庙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檐角挂着几缕蛛网,在晨风中微微震颤,其上露珠如泪,映着朝阳,倏忽滑落。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老者牵着一头灰毛老驴,慢悠悠踱了出来。
老者身着粗布衣衫,浆洗得近乎发白,却异常整洁。
他满头银发如雪,梳理得纹丝不乱,面色却红润饱满,全无枯槁之相,尤其一双眼睛,澄澈明亮,映着晨光,仿佛蕴藏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泉。
他腰背挺直如松,步履从容,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与超然。那老驴也是安详,蹄声“哒哒”,在寂静山道上敲出安稳的节拍。
林宇拍了拍老驴温热的脖颈,翻身上了驴背。老驴无需催促,识途般踏上蜿蜒山道,驮着他,悠悠然向着山谷深处行去。
山道两旁,野花在湿润的草丛里悄然绽放,沾着露珠,细碎如星。
林宇呼吸着清冽的空气,目光闲适地扫过层林尽染的秋色,耳畔是鸟雀初醒的啁啾,间杂着山泉淙淙流淌的清音。这尘世间的纷扰,仿佛都隔在了山外。
当一人一驴行至一处两峰夹峙的宽阔谷地时,一种异样的凝滞感骤然攫住了空气。风似乎停了,鸟雀也噤了声。
先前那隐约可闻的金铁交鸣之声,此刻陡然清晰起来,变得急促而暴烈,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痛哼和压抑的怒吼。
林宇轻轻勒住老驴。老驴也通灵性,立刻停步,不安地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林宇微微凝神,目光穿透前方稀疏的林木,投向谷地中央那片烟尘弥漫的战场。
只见六名身着统一玄色劲装、腰挎制式长刀的捕快,正结成严密的阵势,刀光霍霍,围攻着中央三人。
其中两人已是伤痕累累,勉力支撑,护着中间一位须发戟张、双目赤红的老者。老者身形高大,一袭赭色锦袍多处破裂,染着暗红的血渍,周身却鼓荡着磅礴汹涌的内力,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赤手空拳,或并指如剑,迅疾点刺,破开袭来的刀锋;或化掌为刀,凌厉劈砍,劲风呼啸;间或五指箕张,凌空一抓,远处拳头大小的石块便如被无形之手攫取,呼啸着砸向围攻者,迫得他们连连闪避;更有内力凝成的无形气罩,在危急时刻骤然显现,硬生生弹开致命的刀剑劈砍。
与这老者正面缠斗的,是一位服饰明显更为精良的捕头。
此人约莫三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如铁,眼神锐利如鹰,手中一口宽背朴刀舞动如风,刀光过处,竟隐隐带着沉凝厚重的土黄色光晕,绝非普通内力,而是精纯无比的土系灵气!
每一次刀势劈出,都仿佛裹挟着大地的力量,沉重刚猛,刀风过处,地面尘土被犁出道道浅沟。
此人修为,赫然已达炼气大圆满之境,正是六扇门的捕头,赵铁鹰!
“夏前辈!”
赵铁鹰一刀震开老者拍来的一掌,刀身嗡鸣,沉声喝道,声音在谷中回荡。
“您老行事也太过酷烈!罗尚书纵有教子不严之过,自有国法在上,陛下裁断。您为报私仇,竟将其满门八十余口尽数屠戮,鸡犬不留!此等骇人听闻之案,纵然有天大冤屈,也须随我回六扇门,依律陈情分说!速速束手就擒,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他话语虽含规劝,手上刀势却随着话音愈发沉重狠辣,土黄色灵气光芒大盛,每一刀都似有千钧之力,试图以绝对力量压制住对方狂暴的内力。
“哈哈哈!”
那夏姓老者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苍凉,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而落。
“赵铁鹰!黄口小儿,也配在老夫面前妄谈国法?罗家那小畜生,仗着他老子的权势,掳我孙女,百般凌辱!可怜我那孙女,年方二八,花骨朵一般的人儿……被发现时已是一具冰冷残破的尸身!
那老贼罗尚书,非但不予严惩,反诬我孙女勾引其子,意图遮掩!国法?国法何在!”
老者双目血红,如欲喷火,周身内力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沸腾,衣袍鼓胀如帆。
“血债必须血偿!灭他满门,老夫何错之有?”
悲愤的控诉如同淬火的钢针,刺入赵铁鹰耳中,令他眉头紧锁,手中刀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他并非铁石心肠,夏家惨剧他亦有耳闻,心中未尝没有一丝同情。然而,职责所在,律法如山,此等私刑灭门之举,若人人效仿,国将不国!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夏前辈,冤情自有昭雪之日,但您今日所为,已是大错!得罪了!”
话音未落,赵铁鹰体内土系灵力瞬间催至巅峰,朴刀之上黄芒暴涨,厚重如山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一招“裂地崩山”,刀锋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当头朝夏老头劈下!
“哼!小辈,不知天高地厚!”
夏老头眼中戾气暴涨,方才那瞬间因提及孙女而流露的悲怆瞬间被狂暴的杀意取代。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的‘千手如来掌’!”
只见他双臂陡然在身前划出玄奥的轨迹,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变幻。
随着他手势的舞动,雄浑无匹的内力层层叠叠地涌出,仿佛凭空生出了千百条手臂的虚影,缭绕周身。
每一道虚影都凝实无比,蕴含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道。
“去!”
夏老头一声暴喝,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刹那间,数十道凝练如实质的掌印,如同千手观音同时出击,排山倒海般隔空激射而出!
掌印呼啸破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削;地面坚硬的岩石被掌风扫中,轰然炸裂,碎石如雨点般迸射四溅!
整个山谷仿佛都在这一掌之威下颤抖呻吟,声势骇人到了极点!
这掌印洪流,大部分笼罩了赵铁鹰周身要害,更有数道如毒蛇般刁钻,直取他难以闪避的死角!
赵铁鹰脸色剧变,厉喝一声:
“厚土壁垒!”
周身土黄色灵气疯狂涌动,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厚实、纹路如龟甲般的灵气盾牌。
他同时将朴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与盾影交织成一片黄蒙蒙的光幕,试图硬撼这千手如来掌。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成一片!凝实的掌印接连不断地轰击在灵气盾牌和刀光之上。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厚土壁垒”在承受了十数掌后,表面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赵铁鹰只觉一股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透过刀身和盾牌狂涌而至,震得他双臂酸麻欲裂,气血翻腾如沸!他死死咬紧牙关,嘴角已渗出血丝。
终于,在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中,“厚土壁垒”彻底崩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掌印,如同潜伏已久的毒龙,瞬间穿过破碎的灵气光屑和稍显散乱的刀光,结结实实地印在赵铁鹰的胸膛之上!
噗——!
赵铁鹰如遭万钧重锤猛击,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他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乱石堆中,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身下碎石被染得一片猩红。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已移位,剧痛撕扯着每一根神经,眼前阵阵发黑。
低头看去,胸前衣襟碎裂,一个漆黑如墨、边缘如烙铁灼烧般的掌印清晰地烙印在皮肉之上,丝丝缕缕阴寒歹毒的劲力正疯狂地试图钻入心脉,带来阵阵刺骨的冰寒与剧痛。
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夏老头一招得手,眼中凶光更炽,看着倒地不起的赵铁鹰,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他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唯有大仇得报般的快意与冰冷的杀机。
“六扇门的鹰犬,死不足惜!给老夫纳命来!”
他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前掠数丈,右掌高高抬起,掌心内力疯狂汇聚压缩,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这一掌,正是“千手如来掌”中最歹毒的杀招“寂灭印”,他要将这屡屡阻挠他的六扇门捕头彻底毙于掌下!
掌风未至,那股阴寒刺骨的杀意已将赵铁鹰牢牢锁定,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赵铁鹰瞳孔猛缩,心中一片冰凉,挣扎着想要躲避,身体却沉重如灌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索命黑掌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清越至极、仿佛能洞穿金石的长啸自山谷上方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青影如惊鸿般自陡峭的山崖上飞掠而下,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曳出淡淡的残影!来人正是林宇!
他身在半空,目光如电,早已锁定了夏老头那必杀的一掌。只见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寒芒乍现,纯粹而凝练的法力瞬间压缩到极致!
“破!”
随着林宇口中一声轻叱,那指尖寒芒化作一道寸许长短、凝练如实质、通体晶莹剔透的法力小剑!
小剑甫一离指,便发出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速度快逾闪电!它并非直取夏老头,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那道即将拍在赵铁鹰头顶的漆黑掌印!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坚冰!那看似威力无俦的“寂灭印”,在这道凝练到极致、蕴含无上锋锐剑意的法力小剑面前,竟如热汤沃雪般被轻易洞穿!
黑色掌印瞬间溃散,化作缕缕混乱的气流四散激射,将地面击打出无数细小的坑洞。那法力小剑去势不竭,深深没入赵铁鹰身前的地面,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边缘光滑如镜。
劲风四溢,吹得林宇衣袂飘飘,他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赵铁鹰身前,恰好挡在他与夏老头之间。老驴在山谷入口处悠闲地嚼着草茎,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它毫无关系。
“林老头?”
夏老头蓄势待发的杀招被破,身形不由得一顿,待看清来人,布满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被凝重取代。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骑驴而来的老友,声音低沉沙哑。
“十年不见,你也要来趟这浑水?莫非也要做朝廷的鹰犬,与我为难?”
林宇负手而立,山风吹拂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襟和如雪白发,神情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如古井。
“夏兄”
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山谷中的肃杀之气。
“罗家满门,已然伏诛,血债已偿。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位赵捕头……”
他微微侧目扫了一眼身后气息奄奄的赵铁鹰,“老夫观其言行,秉公持正,并非奸恶之徒。他今日所为,乃是职责所在,非为私仇。如此正直之人,不该枉死于此。夏兄,可否看在老夫薄面之上,饶他一命?就此罢手,如何?”
夏老头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林宇的出现和他那轻描淡写便破去自己杀招的手段,像一盆冷水浇在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上,让他沸腾的杀意不得不暂时冷却。
他死死盯着林宇,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愤怒、不甘、忌惮……最终,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战意渐渐压倒了其他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林宇!十年!整整十年了!江湖只闻你剑法通神,却不知精进到何种地步!今日既然撞上,正好!你若能接下老夫这倾力一掌,老夫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就走!若接不下……”
他眼中寒光一闪:
“休怪老夫连你一并得罪了!”
林宇闻言,非但不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如同看着一个执拗的老友。他轻轻颔首,姿态从容依旧,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石破天惊的一击,而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切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夏兄,请!”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出招”的手势,宽大的袖袍随风轻摆,一派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好!”
夏老头一声暴喝,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倾尽所有的疯狂与专注!他须发戟张,周身衣袍如同充气般猛然鼓胀起来,猎猎作响!
一股远比方才对战赵铁鹰时更加狂暴、更加灼热的内力洪流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谷地中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地面上的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蜷曲,甚至开始冒起缕缕青烟!
“大日——如来掌!”
夏老头双臂猛地高举过头顶,双掌掌心相对,狂暴的内力在他双掌之间疯狂压缩、凝聚,瞬间形成一个刺目欲盲、仿佛微型太阳般的巨大炽白掌印!
掌印边缘燃烧着金色的光焰,散发出焚尽八荒的恐怖高温!他全身肌肉虬结,脸上青筋毕露,显然已将此招催发到了自身极限!
“喝啊——!”
随着一声震天怒吼,夏老头双掌用尽全力,朝着数十米外的林宇,狠狠推出!
轰隆!
那轮炽白的“大日”脱手飞出,迎风暴涨!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烧灼的噼啪爆响,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深沟,沿途所有草木瞬间化为飞灰,岩石被烤得通红、炸裂!
整个山谷仿佛坠入了熔炉,热浪滚滚扑面,连远处观战的几名六扇门捕快都感觉须发焦枯,骇然失色地向后疾退!
这一掌,凝聚了夏老头毕生修为与滔天恨意,是他复仇之路上最强的一击,焚山煮海,势不可挡!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掌,林宇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凝重的精芒。他不再负手,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繁星……汇海。”
低沉而清晰的四字,如同古老的箴言,从他口中吐出。
随着话音,林宇并指如剑,朝着那呼啸而来的炽白“大日”,凌空虚点!指尖并无璀璨光芒爆发,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寒剑意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将那股焚天煮地的热浪都强行压制下去!
嗡——!
虚空震颤!无数点细密如尘、却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寒芒,毫无征兆地自林宇指尖前方的空气中凭空浮现!这些寒芒,每一粒都是一丝至精至纯的法力所化的微型剑气,蕴含着冻结万物的极寒剑意!
下一刻,亿万寒星汇聚!无数冰蓝寒芒如百川归海,瞬间凝聚成一道奔涌咆哮、璀璨夺目的剑气长河!长河之中,每一滴“水”都是一道锋锐无匹的微型飞剑,彼此呼应,剑气森森,寒意彻骨!
这道剑气长河,带着冻结时空、湮灭万物的无上威势,无声咆哮着,迎头撞向那焚天灭地的“大日如来掌”!
轰——!!!
冰蓝星河与炽白大日,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沉闷到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恐怖巨响!两股截然相反、却又都强横到极点的能量疯狂地互相侵蚀、湮灭、对冲!
碰撞的中心点,爆发出比正午骄阳还要刺眼千百倍的光芒!光芒之中,极寒的冰蓝与焚天的炽白交织、撕扯、吞噬!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怒龙,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地面被狠狠掀翻,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层层剥离、粉碎!一个直径足有数丈、深达丈许的巨大土坑在轰鸣中瞬间形成!漫天烟尘混合着被绞碎的草木齑粉,如同厚厚的帷幕,猛地升腾而起,将碰撞的中心完全吞没!
整个山谷都在剧烈摇晃!山崖上的碎石如雨点般簌簌滚落。那几名六扇门捕快早已被狂暴的气浪掀翻在地,死死捂住耳朵,惊恐地看着那毁灭般的景象。
赵铁鹰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老驴在山谷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时间仿佛凝固了数个呼吸。
终于,肆虐的能量风暴缓缓平息。弥漫的烟尘在紊乱的气流中艰难地散开,露出中心那片狼藉不堪的景象。
深坑边缘,林宇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他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只是那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上,靠近肩头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边缘平滑如剪。
他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碰撞,不过是拂过身边的一缕清风。
深坑的另一侧,夏老头的身影也显露出来。他依旧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但身形明显晃动了一下,脚下岩石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胸前那件本就破损的赭色锦袍,赫然被无形的剑气余波撕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露出了内里同样被划破的衬里。
他脸上那狂热的战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竭力压抑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急促,显然刚才那一记对拼,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内腑已然受震。
死寂笼罩着山谷。只有风吹过焦土和碎石发出的呜咽声。
夏老头死死盯着对面那连呼吸都未曾紊乱的老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挫败,有难以言喻的苦涩,最终,尽数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释然的叹息。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喉头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腥甜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却洪亮:
“好!好!好一个‘繁星汇海’!林老头……这十年,你这剑法,当真是……出神入化了!老夫……佩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负,却又透着一股坦荡。
他目光复杂地扫了一眼林宇身后气息奄奄的赵铁鹰,又深深看了林宇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随即,他猛地一跺脚,不再有丝毫犹豫,更不再看自己那几名同样受伤不轻的手下一眼,身形骤然拔地而起!
“走!”
一声短促的喝令,夏老头脚下内力如火山喷发般狂涌而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赭色流光,几个起落间,已如大鹏展翅般凌空掠过数十丈距离,几个呼吸便消失在谷口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回荡在山谷间的余音。
“林……林前辈!”
赵铁鹰强忍着胸前掌印传来的刺骨阴寒与剧痛,挣扎着用刀撑起半边身体,声音嘶哑急促,带着焦急与不甘。
“那夏老魔……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身负灭门重案!您……您神通广大,为何……为何不拦住他?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黑血,那胸前的黑色掌印似乎又深了一分,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阴寒歹毒的掌力如同跗骨之蛆,正疯狂侵蚀着他的心脉,生机在快速流逝。
林宇仿佛没有听到赵铁鹰焦急的呼喊,也没有去看夏老头消失的方向。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铁鹰胸前那触目惊心的黑色掌印上。那掌印如同活物,散发着丝丝缕缕阴寒歹毒的气息,正不断吞噬着赵铁鹰的生命力。
“嗯,我知道。”
林宇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是朝廷的要犯。”
说话间,他已然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见光芒闪烁,却有一股精纯、温和、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的法力悄然凝聚。那法力并非凌厉的剑气,而是如同春日暖阳下潺潺流动的清泉,蕴含着化育万物的气息。
他指尖轻轻点向那狰狞的黑色掌印中心。
嗤……
指尖与掌印接触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细微如冰雪消融的轻响。赵铁鹰浑身剧震!他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温和却又势不可挡地涌入自己冰冷刺痛的胸膛。
这股暖流所过之处,那阴寒歹毒、如同附骨之疽的掌力,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发出无声的哀鸣,开始丝丝缕缕地瓦解、消散!
那漆黑如墨、边缘灼焦的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小。掌印中蕴含的狂暴、怨毒、充满毁灭意味的内力,在林宇那精纯温和、充满生之气息的法力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被无声地净化、驱散。
赵铁鹰只觉得胸前那噬心跗骨的阴寒与剧痛正在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舒适的暖意,仿佛冻僵的四肢百骸重新浸泡在温水中。他惊愕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
林宇的手指稳定如磐石,指尖那温润的暖光持续不断地注入。他依旧垂着眼帘,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正在做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那黑色掌印彻底淡化,最终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红痕时,他才缓缓收回了手指。
做完这一切,林宇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赵铁鹰那混合着感激、焦急、困惑与不甘的眼神,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淡淡疏离与超然意味的弧度。
“但……”
他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窗外的天气,却又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又不是朝廷的人……”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卷过焦土和碎石的声音,以及远处那头老驴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的轻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