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静水深流与星引离殇
供奉峰半山腰,一处名为“听松居”的僻静小院,成了林宇养伤的居所。
此地灵气虽不及峰顶逍遥阁精纯,却胜在清幽平和,松涛阵阵,有助于平复受创的神魂。
对外,他依旧是那个“练功行岔了气,引动京城旧伤”的新弟子,需静养三月。
林宇谨遵“医嘱”,开启休养生息的日子。
每日卯时初刻,便有供奉峰药童送来一碗墨绿色的“凝神固魄汤”。
药液入口冰凉,带着松针与雪莲的清香,入腹后却化作温润暖流,滋养着受创的识海,也隐隐牵动怀中那串裂痕遍布的养魂木珠链,使其核心那点墨绿微光流转稍快一分。
摸了摸手上最大的那颗珠链,林宇思索着前几日华瑶暗中独自一人前来的意图。
“玄玑,弑,夺,三阳,蚀魂,锁魂,血誓玉,钥匙……”
“啊,头好疼!”
林宇脑海中再度想起这一串信息,神魂震荡,双手抱头,不停敲击,盏茶功夫,方才心神安定,林宇浑身湿透,大口喘着粗气。稍作休息,平复心情,林宇内心无奈吐槽道:
“和这帮活了千年的老怪物有交集,实在是太累了!或者,已经有强大的存在盯着我了。
唉!混元前辈,我是该怪你夺舍呢,还是该谢你传功?这恐怖的信息,是我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能知道的吗?”
心里默默想着,他将药饮尽,神色平静,不见丝毫异样。
饮药毕,便是打坐调息。此次被夺舍,神魂震荡,经脉受损,有坏处,却也有好处:识海虽然震荡,但林宇明显感觉到自身感知大幅提升,百丈之内,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盘坐于院中青石,面向云海初升的朝阳。静心凝神,默默运转《金光炼气决》,十脉丹田如同干涸的河床,贪婪地汲取着玉衡山精纯的灵气。
“功法该完善了,筑基期技能也必须学习,应对手段太单一了。
好在已经进入玄清宗,此事不急,三个月后拜师大会,但愿能拜在大能手下,最好离华瑶远点,找个机会,把这破珠子丢了。”
得益于十脉的宽阔与珠链残存的温养之效,他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即便只是运转炼气期功法,在这灵气浓密之地,空虚的内力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增长。
金灵气在经脉中奔腾,较之夺舍前,更多了一份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凝。
他刻意控制炼化灵气速度,将一部分灵气用以修补创伤,恢复状态。
心神沉入丹田,那滴潜伏的蚀魂引金芒,如同毒蛇盘踞在灵液深处,散发着冰冷阴晦的不祥气息。虽在休眠,却时刻提醒着他来自三阳宗的致命威胁。
“孙浩师叔说过,此物乃三阳宗独门追踪秘术,难以根除,唯有三阳宗高层懂得如何驱除。元婴期修士虽有能力炼化,但林宇修为过低,恐损坏其丹田,得不偿失。”
林宇这样想着,终究是静不下心来修炼,尝试以最温和的灵气包裹、探查。金芒毫无反应,仿佛死物,但其内蕴的恶毒追踪之力,让他脊背生寒。
“混元前辈怎么会给我种这种鬼东西?他是三阳宗的高层?我跟他没仇啊,太离谱了,唉!”
他对此标记,毫无办法,只得记下这种感觉,留待日后。
意念扫过珠链核心那颗最大的木珠,前几日华瑶仙子前来,留下的冰寒烙印,如同一个深邃冰冷的漩涡,嵌在木珠最深处。
林宇不敢触碰,只觉其散发着不容置疑的监控意志。
他收敛心神,只引导珠链残存的温养之力,如涓涓细流,缓慢修复着神魂的细微裂痕,滋养神识。
每一次神识的细微增长,都伴随着烙印传来的微弱寒意,提醒着他身不由己的处境。
“早晚丢了你!”
午后,是研习宗门玉简的时间。
厚重的《玄清宗规详解》玉简内容浩如烟海。林宇不再追求速记,而是逐条细读,结合孙浩之前的训话和自身见闻,揣摩其中深意。他尤其关注:
贡献点体系:任务堂、丹鼎阁、炼器殿、灵植园…各类任务贡献几何?兑换功法、丹药、洞府、乃至长老指点的代价?这是他未来获取资源的命脉。
戒律铁则:严禁同门相残的底线与残酷惩罚。切磋、生死状的规则。这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础。
供奉峰生态:对散修供奉、修仙家族子弟的相处之道。如何利用规则规避风险?杂乱的供奉峰,太易生事!
三十六峰概况:内十二峰、外二十四峰特色。虽暂居丹霞峰下,但收徒大典后去向未明,需心中有谱。
他读得极慢,时而闭目沉思,将条规与自身处境印证。沉稳如山,不见焦躁。
偶尔,张星浩会“顺路”来访。
“林兄,伤势可好些了?”
张星浩一身火灵根特有的蓬勃气息,笑容爽朗,仿佛真心关切。他会带来些宗门趣闻:钱鑫又在传功殿当众凝冰成剑,引得众人喝彩;供奉峰某位结丹散修与人赌斗炼器输了法宝,恼羞成怒;任务堂新挂出一个探索古修洞府的任务,贡献点极高但凶险莫测…
林宇面色依旧带着三分“病弱”的苍白,笑容温和:“有劳张兄挂念,已无大碍,只是神魂之伤需徐徐图之。宗门事务繁杂,张兄倒是消息灵通,林某现在是病人,以后全靠张兄告知情报了。”
二人聊的欢快,林宇也从张星浩口中得知了许多消息。
“林兄,当日我在附近,看你出事了,只是碍于孙师叔在场,不敢擅闯,还望林兄见谅。”张星浩似是无意的聊起此事,眼中略带歉意。
“哈哈,张兄何必自责,此事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有孙师叔在场,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也不必自责。”林宇轻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当时在远处,似是看到一串珠链,甚是不凡,想来林兄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此事之后,必然吉星高照。”张星浩称赞道。
“嗯?你说这个?哈哈,张兄若是感兴趣,尽管拿去便是,林某一心苦修,对外物倒不甚在意。”林宇眼中炽热,果断取下手中珠链,放在张星浩面前。
张星浩看了看林宇表情,眉头微皱。思索半晌后任然忍不住的伸手,当指尖轻触珠链时,一股将要冻结身体的冰寒寒袭来,死亡的威胁让张星浩瞬间收手。
见此,林宇一脸疑惑的问道:
“张兄,怎么啦?”
张星浩深吸一口气道,面带微笑道:
“哈哈,林兄说笑了,兄弟宝物,怎可轻拿,快收起来,莫让他人看见眼红。”
“我说真的,你真想要,我就送你了。”林宇略微一愣,认真道。
“不行不行,我绝不能凭白拿林兄之物,此事不必再提。”张星浩强压心中念头,沉声道。
林宇见张星浩态度坚决,摇了摇头,略显失望的随手拿起手串,重新戴好。张星浩见此,眉头皱的更紧,开始有意无意的打探情况。
林宇有问必答,只是绝口不提自身或那日“异象”的话头。
张星浩眼中精光微闪,却也识趣,谈笑风生一阵便告辞,仿佛真的只是同门情谊。
林宇送他到院门,看着那道火红背影消失在松林小径,面带微笑,眼神微凝。
张星浩与他,自然是有许多情义的,比之其他师兄弟,关系更加密切。
但是以林宇两世为人,以及多年纵横江湖的经验来看,张星浩是一个为人聪明,适合合作共赢的人,却不能交心。
一旦出事,若无利益冲突,他或许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舍身相救。
静养的日子并非封闭禁行,每隔几日,他也会在供奉峰四处转转,活动筋骨。
一次,在靠近供奉峰边缘的“百草园”外围散步时,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眼神浑浊的老者(筑基后期气息)似脚下不稳,“哎呀”一声直直朝林宇撞来!
一股带着阴湿腐朽气息的神念,如同触手般悄然探向林宇手中珠链!
林宇瞳孔微缩,脚步看似踉跄地向侧后方一滑,动作僵硬笨拙,恰好“险之又险”地避开冲撞,同时体内金系灵气本能地一荡,将那缕探来的神念阻隔在外。
他捂住胸口,咳嗽两声,脸色更显苍白,对着那稳住身形、面露“歉意”的老者虚弱道:“前辈小心…弟子有伤在身,恐冲撞了前辈。”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贪婪,干笑两声:“无妨无妨,是老朽眼拙。”说罢匆匆离去。
林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他立刻找到附近巡视的执法殿蓝衣执事,平静禀报了方才被“无意冲撞”之事,强调自身伤势未愈,受到惊吓。
执事记录在案,并加强了附近区域的巡逻。林宇要的,就是借宗门规矩的势,让觊觎者投鼠忌器。
“真是不怕死,什么注意也敢打!既然你们这么想要,我便成全你们!”
当日回到“听松居”,林宇便在心中暗暗策划,如何能在不损伤自身的情况下,合理的让人把手串抢走。
月华如水,洒满听松小院。
林宇结束一日修炼,并未立刻休息。他独坐院中石凳,望着满天繁星。
心神沉静下来,尝试去沟通、感应体内那丝曾救他于危难的紫薇星力。
它深藏于血脉深处,如同蛰伏的龙,杳无踪迹。
但当林宇的神识,带着最纯粹的守护意念与对天道正气的感念,缓缓扫过四肢百骸时,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尊贵堂皇的紫意,在心脏附近微微一闪,旋即隐没。
它仿佛沉眠,又仿佛与遥远的星辰共鸣。
就在这心神与紫意微光接触的刹那——
一幅破碎、冰冷、充满无尽悲怆与压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林宇的识海!
寒风凛冽的荒野,苏璃背着比她更重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她单薄的身躯在风中颤抖,破烂的衣衫无法御寒,裸露的手脚冻得青紫。
弟弟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伏在她背上,轻得像一片枯叶。
她咬着干裂渗血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遥远的地平线,那里,似乎有一座笼罩在灰暗雾气中的巨大城池轮廓。
“呃!”林宇闷哼一声,猛地从石凳上站起,额头渗出冷汗,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被那画面中沉重的悲伤与绝望狠狠攥住!
那少女眼中死寂的火焰,那少年胸口敞漏的蚀魂引,那泥泞中的玉佩…无不刺痛着他的神经。
“三阳宗…蚀魂引…是她…苏璃?!”林宇瞬间认出了画面中毁容的少女,正是京城风波中,那个被媚娘子毒针毁容、弟弟惨死的苏家孤女!
钦天监卷宗里提到过她!她竟未死?还带着身中同样蚀魂引的弟弟在逃亡?!
紫薇星力…竟在此时,跨越不知多少万里,将另一个身负血仇、被三阳宗毒害的苦命人的惨状,传递到了他的感知中!
是星力间的共鸣?还是天道对他这个“身负星力者”的某种昭示?
夜风吹过松林,呜咽如诉。
林宇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久久未动。怀中,那串裂痕遍布的养魂木珠链,似乎也感受到他心绪的激荡,核心那点墨绿微光,不安地闪烁了一下。
玄清宗的静养居所,松涛阵阵,灵气氤氲。
而万里之外,寒风荒野,一个背负着至亲、身负血仇与蚀魂之痛的女子,正步履蹒跚,走向那深不可测的复仇深渊。
三个月静养,林宇的路,在供奉峰的云雾中铺展。
而苏璃的路,却在泥泞与绝望中,刚刚启程。
紫微星力牵连起的,是两条被三阳宗阴影笼罩的孤寂命运之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