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救灾收民
黑市入口藏在两堵歪斜土墙的阴影里,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油来,劣质烟草、汗臭和某种腐烂甜腻的气味搅在一起。
苏璃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她脚步无声,像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最终停在一个挂着半截油腻皮帘子的破旧门洞前。
帘子后,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瘸腿木桌,桌后坐着个精瘦汉子,眼珠浑浊,指甲缝里嵌满黑泥。
他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苏璃身上刮了一遍,没多少活气。
“兑多少?”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苏璃没说话,挥手间,一堆灵石摆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灵光四射的灵石,在幽幽的微光在昏暗里格外醒目,足有千枚之数。
汉子浑浊的眼珠猛地收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弛,恢复那种死水般的漠然。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的黑泥清晰可见,一枚一枚地捻起灵石,对着门洞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仔细察看。
动作慢得磨人,空气里只有灵石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把最后一枚灵石丢回布囊。
“成色还行。最近钦天监管的严,兑换比1/5.5,鉴于你是大手笔交易,还是按以前黑市1/6的价位兑换吧。”
他眼皮也不抬,从桌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破旧木箱,打开锁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在昏暗里也压不住那黄澄澄的亮色。
他手指飞快地拨拉着,最后将一锭锭金元宝快速装入一个大箱子里,足足一百二十枚金元宝,每枚重五十两。
“六千两黄金,收好。”
他把箱子往前一推,随即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苏璃一言不发,细细拿起元宝打量,神念一扫,确认无误,挥手间将箱子收入储物袋。
她转身掀开皮帘,外面污浊的空气涌进来,似乎也比里面干净些。
那汉子浑浊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背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市入口扭曲的阴影里,才缓缓收回。
***
赵皇6340年,宣德15年
青州府,淮阳郡。
大地像是被巨大的火炉反复炙烤过,龟裂的纹路狰狞地爬满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天空是浑浊的土黄色,连阳光都显得有气无力,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灼热。
官道两旁,枯死的树干张牙舞爪,风卷过,扬起漫天黄尘,打着旋扑向那些沿着官道艰难蠕动的黑点。
那是人。
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牲口。
他们沉默着,或者发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呆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枯柴般的双腿向前挪动。
偶尔有人倒下,像一截被风吹倒的朽木,溅起一小片尘土,很快就被后面麻木的人流覆盖、踩过。
几辆罩着“赈”字青布棚的骡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着钦天监制式灰蓝色短袍的年轻修士正在施粥。
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稀薄的米汤,几乎能照见人影。
修士们神情肃穆,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维持着队伍秩序,将一碗碗寡淡的汤水分发下去。
粥棚上空,悬浮着三面尺许大小的杏黄三角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柔和的微光,笼罩着下方小小的一片区域,勉强隔绝了酷热和漫天风沙。
更远处的天空,一艘线条流畅、通体泛着青玉光泽的飞舟静静悬停。
舟身侧面,巨大的钦天监徽记——交织的日、月、星辰环绕着一柄古朴的尺子——在阳光下流转着法力光辉。
舟首站着两人,一位是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官员,另一位则是位须发皆白、身着月白道袍的老者,袖口绣着三枚小小的金色星辰。
两人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灾民和那微小的粥棚,神情凝重。
“城隍神力消耗过剧,仅能勉强护住府城核心及几处大镇了。”
官员的声音带着疲惫,“此次大旱波及三郡,流民数十万…杯水车薪啊。”
老道袍袖中的手指微微掐动,眉心蹙起:
“天象有异,非人力可挽。纵为修道之人,也无法对抗天灾。吾等尽力而为,护住元气,以待天时吧。”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丝微不可察的忧虑在眼底掠过。
如此大规模的灾厄,极易滋生怨气,吸引一些不该来的东西。
苏璃就是在这片绝望的底色上出现的。她没有靠近官道和粥棚,而是骑着匹不起眼的灰骡,沿着荒僻的小径,绕过了那些弥漫着死气与麻木的流民队伍。她的目的地是淮阳郡下辖一个名叫“柳河集”的凋敝小镇。
镇子不大,原本靠着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维系,此刻更是十室九空,街上只有野狗在废墟间逡巡。
她在镇子边缘,靠近一片光秃秃矮坡的地方,买下了一座废弃的大庄园。
庄园的原主人早已在灾荒初起时便举家南逃,留下的宅院虽然破败,但胜在占地广阔,屋舍众多,围墙也还算完整。
苏璃将金元宝兑换成银子,大肆封赏下,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当地仅存的几个小吏,眼睛都快被那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哪还有心思多问来历用途。
银子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苏璃成了柳河集乃至附近几个残存村落最大的雇主。
她招募人手,修葺破败的庄园主屋和几排尚算结实的厢房,清理庭院,挖掘水井(虽然出水稀少苦涩,聊胜于无)。
更重要的是,她雇了可靠的人,带着银钱和车队,远赴尚未受灾或灾情较轻的州郡,大量收购粮食、粗布、盐巴和药材。
一车车满载的物资,在兵丁(同样是苏璃出钱雇佣的)的护送下,艰难地穿过荒原,运抵这座日益显出活力的“苏家庄园”。
庄园大门外,很快就支起了更大的粥棚。锅里的粥远比官道上的浓稠,掺着切碎的干菜,甚至偶尔能见到几粒油星。
不再是钦天监那种维持最低生存的稀汤寡水,而是能让人有力气走下去的食物。消息像风一样在垂死的流民间传开。
“柳河集…苏家庄…有厚粥!”
“是真的!比官家的稠!”
麻木的人群里,开始有了一点微弱的骚动。一些还有力气的人,挣扎着改变方向,朝着柳河集的方向挪动。
很快,苏家庄外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领到粥的人,蹲在墙根下狼吞虎咽,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负责施粥的管事和仆役,是苏璃重金从邻郡请来的老实人,按照她的吩咐,对所有前来求食的人一视同仁。
然而,苏璃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那些随着人流而来的孩子身上。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像一群受惊的小兽,挤在大人腿边,或是被瘦弱的母亲紧紧抱在怀里。
眼神空洞,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麻木和恐惧。更多的,是已经成了孤儿,像野草一样在流民队伍里挣扎求存,眼神里只剩下野兽般的警惕和饥渴。
有些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大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茫然地望着施粥的大锅。
每当看到这样的孩子,管事总会多舀上半勺稠粥,或者悄悄塞过去一小块干粮,低声说:
“庄主有吩咐,活不下去的娃儿,可以留下。”
起初是试探,后来是恳求。一个、两个…五个…十个…衣衫褴褛、眼神怯生生的孩子被带进了庄园高高的围墙。
苏璃没有亲自露面,只是隔着主屋二楼的轩窗,沉默地看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右颊那道冰蓝色的晶纹在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微光。
一年光阴,在无休止的赈济、安置和死亡中缓慢流逝。
旱魃的淫威终于被几场姗姗来迟的微雨稍稍遏制。
官道上的流民潮渐渐稀疏,钦天监的飞舟和粥棚也撤走了,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劫后余生、挣扎着重建家园的人们。
柳河集的苏家庄,成了这场灾难中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庄园里,却比最繁忙时还要“热闹”。五年时光,足以让那些当初被收留的、骨瘦如柴的小乞儿,长成半大的少年少女。
庄园的规模也扩大了许多,苏璃陆续买下了周围不少抛荒的土地。
高墙之内,俨然成了一个小世界。
清晨,天光熹微。庄园东侧一片平整出来的大校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
数百名年龄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少年男女,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排成不算整齐但充满生气的队列。
汗水浸湿了额发,稚嫩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在几个孔武有力的武师号令下,嘿哈有声地演练着拳脚。
动作或许不够标准,但那股子蓬勃的朝气和筋骨伸展的力量感,与五年前的麻木绝望判若云泥。
“腰马合一!出拳要稳!别软绵绵的!”
一个络腮胡武师洪亮的嗓门响彻校场。
而在庄园西侧,几间打通的大厢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窗户敞开着,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几十个年纪更小些的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是粗糙的木桌。
一位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夫子,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地领着他们诵读: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声音稚嫩而整齐。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孩子们专注的小脸上。
庄园里还有菜地、鸡舍、织布的作坊…各处都有忙碌的身影。仆妇们洗衣做饭,工匠修补房舍,年长些的孩子帮着照料弟妹或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一种充满烟火气的、带着希望的忙碌,笼罩着这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庄园。
孩子们称呼苏璃为“庄主”或“东家”,眼神里是单纯的感激和依赖。她供养他们衣食,教他们识字习武,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苏璃的身影偶尔会出现在庄园里。她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裙,右颊的冰蓝晶纹在阳光下并不显眼。
她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校场上练武的少年,听着学堂里的书声,目光扫过那些在菜地里浇水、在织机前忙碌的身影。
她的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湖底却涌动着复杂的暗流。
看着这些孩子健康红润的脸庞,听着他们充满活力的声音,一种近乎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偶尔会试图冲破冰层,但立刻就会被更庞大的、冰冷的意志压下去。
五年之期将满,她袖中的指尖愈发冰凉。夜深人静时,她独自站在主屋最高的露台上。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裾,四周是孩子们熟睡后庄园的宁静。
只有她知道,这份安宁,如同琉璃般脆弱。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缕极淡、极寒的阴气无声无息地渗出,在她掌心上方尺许处盘旋,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空气似乎凝滞了,连远处的虫鸣都变得模糊不清。
阴灵根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张开,像一个无形的罩子,将整个庄园主屋区域笼罩其中。
任何试图窥探的神念或目光,撞上这层极寒的屏障,都会被扭曲、冻结、悄然滑开。
还不够。苏璃眼神冷冽如冰。
钦天监严令:任何大规模传授修仙法术者,必将遭受钦天监毁灭性打击。
她需要的是一个绝对隐秘的结界,一个能隔绝一切窥视、吞噬所有法力波动的“空无”之地。为了这个,她准备了五年。
***
秋意渐深,庄园里的桂花开了,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冲不散某种无声蔓延的紧绷。
一日清晨,管家老陈,一个在苏家庄兢兢业业五年的老实人,被苏璃唤进了主屋书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老陈面色复杂地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很快,所有在庄园里工作的仆役、武师、夫子、工匠,都被召集到了前院。
阳光很好,照得青石板地面发白。几十号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气氛有些莫名的压抑。
老管家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诸位。五年了,苏家庄仰赖各位辛劳,孩子们也都长大懂事了。庄主念及诸位劳苦功高,也体恤大家各有家小前程…”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雪光。
“…庄主决定,自今日起,庄园内所有事务,将由长大的孩子们自行打理。庄主特备厚仪,以酬谢诸位五年辛劳。”
老管家说着,开始按照名册和事先议定的酬劳,一一分发银子。数额丰厚,远超市价数倍。
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惊讶,不解,随即是巨大的喜悦和一丝茫然。
武师们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咧嘴笑了;老夫子抚着长须,神情释然;仆妇们则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对丰厚报酬的感激。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敢去问那位深居简出的庄主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丰厚的银子堵住了所有的嘴。
“谢庄主恩典!”
“庄主仁义!”
“东家放心,孩子们都懂事了,能管好自己!”
道谢声此起彼伏。很快,众人便带着各自的财物,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在管事和老陈的安排下,陆陆续续离开了苏家庄。
沉重的黑漆大门在最后一名工匠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喧嚣了五年的庄园,骤然陷入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些半大的孩子,被管事们通知聚集到了空旷的大校场上。
近千张年轻的面孔挤在一起,带着好奇、困惑和一丝不安,互相低声询问着。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武师伯伯、慈祥的夫子爷爷、照顾他们的仆妇婶婶,突然都离开了?
苏璃出现在主屋高高的台阶上。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右颊那道冰蓝晶纹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不再像过去五年那样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和,而是恢复了最初的、深海寒冰般的沉寂与疏离。
无形的压力随着她的目光落下,校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变得落针可闻。
近千双眼睛,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齐刷刷地望向她。
苏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孩子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质感:
“路,有两条。”
“第一条,”
她抬起左手,指向那扇敞开的、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门前,是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
“每人十银子,离开这里。忘记苏家庄,忘记我。去外面,做个普通人,娶妻生子,劳作终老。”
此话一出,一众孩童纷纷震惊,庄主是不要我们了吗?未来的迷茫在所有少年少女心中环绕。
“第二条路,”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碎裂。
“留下来,跟随我!”
“从此以后,你们的命便掌握在我的手中!你们会遇到难以想象的苦难,会比当年饥荒还恐怖,你们随时会死,甚至亲眼看见身边的同伴死在你的面前!”
苏璃看着楞在原地的孩子们,闪过一丝莫名之色,随即便被寒冷替代。
“但付出,与收获会成正比!你们将会获得更强的力量,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今晚的选择,将改变你们一生的命运,给你们一注香时间做出抉择!”
话音毕,苏璃抬手甩出一根香,插在一颗生机勃勃的大树上,香在空中无火自燃。
死寂。
所以的孩子都被苏璃的话镇住了,两种选择,拿着银子做个寻常人生活还是选择随时会死但更强大的路?
五年的学习生涯,已经让这群孩子,学会了思考。上千双眼睛,盯着燃烧的香,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一注香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让人消化信息并做出决定。
直到最后一点香燃尽,苏璃冰冷的声音再次出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孩子耳边。
“现在,要走的,现在可以去拿银子离开了,你们将会生活的很快乐!不想走的,就要做好随时会死,比当年饥荒还残酷百倍的准备!”
在苏璃的话语刻意引导中,所有的孩子都回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场恐怖饥荒,不少孩子开始瑟瑟发抖,一个两个,在恐怖和银子面前,开始有人跑路。
有人带头,后面就有不少孩子跟着跑路,他们不敢多拿,苏璃的目光以及多年来的敬畏和爱戴,始终环绕在他们心中。
苏璃很有耐心,闭目等待,足足半个时辰,再无一人离开后,苏璃才睁开双眼,
神念扫过,一千多孩子,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561人。
他们大多年纪稍长,十三五岁的模样,身体在微微颤抖,脸色同样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但他们的双脚,如同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没有挪动分毫。
他们死死咬着嘴唇,甚至咬出了血,目光却倔强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盯着台阶上的苏璃。
那目光里,有对力量的原始渴望,有对改变自身命运的孤注一掷,有对苏璃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苏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留下的五百多张年轻而倔强的面孔。右颊的冰蓝晶纹,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分,流转着幽邃的光。
她没有赞许,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磅礴浩瀚的力量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那不是风,却比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整个校场,连同主屋区域,空间猛地向内塌陷、扭曲!
光线被急剧压缩、吞噬,白昼瞬间化为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幽暗!极致的寒冷,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穿了每一寸空气,刺入每一个留下的孩子的骨髓深处!连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撕裂!
“呃啊——!”痛苦的闷哼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在这片被绝对黑暗和极寒笼罩的“领域”之外,在苏家庄高高的围墙之外,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荒芜的土地。
一辆由四匹神骏天马拉着的、通体覆盖着青金色符文的华丽车辇,正无声地掠过晴朗的天空。车辇侧壁,钦天监的日月星辰徽记熠熠生辉。
车辇内,一位身着星纹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正闭目养神。他身前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的指针原本平稳地指向一个方向。
就在苏璃发动那恐怖寒域结界的刹那,罗盘指针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滋”的一声轻响,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中年修士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如同划破夜空的冷电。
他目光如炬,瞬间穿透车辇华丽的壁板,投向下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属于柳河集苏家庄的广袤土地。
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细致地扫过每一寸山林、田野、废墟…最终在那座高墙围起的庄园处掠过。
高墙之内,一片“祥和宁静”。几缕炊烟从庄园角落升起,有少年在修缮围墙,有女孩在菜地里浇水,一切都符合一个富足农庄的景象。
他的神识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的法力波动,只有凡俗的烟火气。
中年修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才罗盘的异动…是错觉?还是这灾劫之后的大地,残留的怨气干扰了法器?他凝神再次感应,下方依旧平静如常。
那庄园里,只有凡人的生息,连一丝最低阶的灵气波动也无。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锐利光芒敛去,重新闭上双眼。车辇无声地加速,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幽暗冰冷的绝对领域内,苏璃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强大而正统的神识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她精心构筑的“空无”结界,又毫无所获地离去。
她右颊的冰蓝晶纹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深渊里唯一的灯塔,幽冷地燃烧着。
她冰冷的唇瓣微微开合,一段玄奥艰涩、直指神魂本源的基础引气法诀,如同无形的冰线,精准地刺入下方五百多个在黑暗与酷寒中苦苦支撑、意识却因极端刺激而处于某种奇异空明状态的少年男女识海深处。
道种,已悄然播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