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苟全性命寻出路
凡俗的世界总是平静而安逸,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朝代更替,山中的农户永远一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景象。
齐国人口广袤,小山村更是难以尽数,能知晓村中之事者,若非村里人,恐怕也只有衙门下的胥吏了。
红石村便是这么一处毫不起眼的村落,源于村外山地皆红石,故而得名。
曾经有数位县令大人好奇此地石矿,派多人前来勘察,最终发现,并无价值,慢慢的,也再无人前来理会。
红石村三十余户,两百余口人,多为张黄夏钱四姓人士,村长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年人,名黄稳,年轻时是个秀才,见过大场面,家中也最是富庶。
村民一向淳朴,尤擅帮助他人,往往一家有事,不待过夜,全院便已知晓。
这一日,忙完农活的村民,纷纷前往张大家中,却无别事,只因张大三十好几,在村民介绍下,总算说了个媳妇,前年成婚,如今孩子已满一周岁了。
今日是张家大喜事,张大兴高采烈的摆了几桌饭菜,家中桌子不够就向隔壁钱大嫂借,草屋虽小,但众人自带小板凳在屋外聊天,一时也其乐融融。
土屋内,张大抱着孩子在人前炫耀,一时来到村长黄稳面前,黄稳打量几眼点点头道:
“这孩子天庭饱满,大耳垂,是富贵之相。可取的什么名?”
“我给他取名张狗牙,贱名嘛,好养活。”张大憨憨笑道。
“这可不中,这名字破了他富贵相,我帮他改个名如何?”老秀才摇了摇头道。
“那您老说啥名好,我听您的。”张大回应道。
“小儿即是改名,便是改运,否极泰来,就单取一个泰字吧。”老秀才摸了摸稀疏的胡子思索道。
“张泰,好好好,这名字好,就叫它了。”张大听完,满意的点点头。
时隔五年,张泰已经六岁,农家娃不练武不学文,每日便在家家户户串门跑。
“狗牙子,夏大叔家后院树上有个鸟窝,咋们去掏鸟蛋。”
“二楞子,你会爬树吗?”
“你把你爸砍柴的弯刀拿出来,我们去砍根竹子。”
“走走走,你们等我。”
当晚,几户人家的孩子哭的撕心裂肺,不时还传来大人咆哮声。
孩童岁月,总是天真而美好,吃一顿打只能管一天。
这天,大人们都到田里种地去了,一群小孩在家无事,其中一个高一点的娃灵机一动道:
“我们去山上砍柴吧,回来爸妈肯定夸我们。”
“好啊好啊,走走走。”
一群孩子一拍即合,各自回家背着竹篓集合往山上去。
山路虽然崎岖,但对于已经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却毫无压力。一群人蹦蹦跳跳的来到山上,力气大的在砍树。张泰不知是力气小,还是刀太钝,砍了半天也砍不断,只得跟在后面捡捡树枝树叶。
七八个孩子就这么在山间穿梭,直到天黑,才被大人们一个个揪出来。
有时大人种地,摘菜,也会让孩子去地里帮忙,玩闹间孩子便在地边摘一些野草野果子吃,这般平静岁月,又持续两年。
这一天,村长离世,全村过来吃席。
村长家人哭的伤心,其他人笑的开心,只因村长家富裕,酒菜也丰盛,七八岁的孩子没心没肺,在人群中玩闹。
张泰奔跑间夏大婶,被夏大婶一番打趣,又说道:
“这孩子,今是你黄爷爷办丧的日子,不能笑。你的名字还是你黄爷爷取的呢,你该去找块白布来,披在头上,给你黄爷爷磕几个头才是。”
张泰怔怔的听着,不懂对错,只是听话的去找黄家人要白布,却被打趣一番哄走。
这下张泰的倔脾气上来了,自顾自的跑家中翻找,却找不到。
张泰灵机一动,偷偷拿了几文钱,往小镇而去。
小镇离村子十余里,这两年张泰跟着父母去过几次,也就认得路。八岁的孩童不知艰苦,手中拿着竹棍,蹦蹦跳跳的往小镇而去。
黄昏时分,张泰买了一块白布,又花一文钱买了两个包子,开心的往家中赶路。
夜色漆黑,山路难行,半路上,张泰感觉自己很累,又想着大家都已经睡了,明天回去也无妨,就在路边找了个草堆,铺些野草盖在身上,就此沉沉睡去。
夜半三更,似有人声鼎沸,但张泰赶了一天的路,睡的很沉,只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又继续睡去。
天色大亮,张泰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白布,开心的往家里赶。
回到村庄,张泰只感觉一种诡异的安静,似乎天地静止了一般,张泰有些怕,往黄爷爷家中去,想着在那里能见到大家。
确实见到了大家,却不是夏大婶在唠嗑,钱叔叔在吹牛,二楞子在到处跑的画面。
张泰呆呆的看着眼前,血流成河,众人的尸体堆积如山,男的头颅不见,女的衣不蔽体的画面。
张泰惊恐至极,大喊一声,连滚带爬的往家里去,却见大门洞开,三个无头尸体和母亲和二婶,张泰怔怔的其中看着一个无头尸体,只凭身形,便只是其父。
张泰瞳孔散开,大叫一声,往屋外跑,一路跑,不停的跑,一个八岁的小孩,此时大脑已经什么也想不到了,只想着跑,连滚带爬的跑……
跑了一整天,张泰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要做什么,没有人交过他要怎么面对这种情况,张泰已经没有思维了,只是凭借生命本能,在拼命远离曾经那个温暖的家乡。
半夜十分,张泰晕倒在一处路边,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块已经满是污垢的白布。
正午十分,张泰饿醒,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了半晌,方才虚弱的爬起来,将手中白布绑在头上,夏大婶说办丧要披白布,要磕头。少年的脑袋想不出来太多,只是怔怔的看着村子的方向,不断磕头。
直到黄昏时分,头晕眼花的张泰才起身,想回村庄,又想起恐怖的画面,不敢迈动脚步。
咕咕叫的肚子,提醒着他该找吃的了。张泰脚步踉跄的行走在路边,见到熟悉的草就抓起来吃,见到树边的野果子抓起来就啃。
边走边找吃的,除了家的方向,别的方向随意的走,哪有吃的就往哪走。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两年。
两年来,张泰流浪四地,渴了就直接喝河里的水,饿了就挖野菜吃,到了镇上就学那些叫花子乞讨,有时饿急了就偷东西,被人抓住打就蜷缩起来护头。
这些年在外面风餐露宿,张泰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死亡,也听别人说死者要入土为安。
张泰想回家,安葬乡亲,安葬父母。只是,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些年张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哪去了,只是一路打听,却无人得知红石村这么个地方。
张泰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往东走,那是他回家的路。
此后三年,他找了很多地方,走了很远的路,却再也找不到红石村,找不到儿时的记忆。
已经十三岁的张泰,第一次来到州府。张泰不识字,不知这是哪里,只随着人群涌入城中。
城中富人众多,张泰一天就乞讨到不少钱,五年的乞讨经历,让张泰能从容应对任何问题。
这一日,张泰正在饭馆门外休息,馆中说书人讲述者到杀良冒功的桥段,顿时让张泰血丝满面,多年前的画面瞬间出现在张泰脑海,多年来的疑问也瞬间清晰,他终于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乡亲惨死了。
张泰起身,往州府县衙走去,他要告状,要把那批杀良冒功的军士找出来,为乡亲们报仇!
咚咚咚!
蒙冤鼓响起,四周震动。立时有衙役将其带入公堂。
冯通判正在后院饮酒作乐,闻听鼓响,放开怀中少女,下意识的问了一下身边官吏:
“近日州府及周边可有大事发生?”
“回禀大人,当今国安民乐,泗水城未曾听闻有何大事。”
冯通判点点头,穿戴好官服,往衙门走去。
“威~武……”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冯通判一拍惊堂木,沉声问道。
“小人张泰,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呀!有军官杀良冒功,奸淫妇女,草菅人命!我全村数百人尽遭屠戮,小民死里逃生,特来报案,还求大人为小人做主,找出凶手!”张泰撕心裂肺,声泪俱下道。
冯通判闻言,顿时一惊,站起身来道:
“竟有此等恶事,你是何县何村人士,且先道来。”
“此事发生于五年前,彼时小人方八岁,不知所在县区名称,只知是阳横镇红石村。”张泰哭诉道。
“蒽?五年前?阳横镇?”冯通判慢慢坐下,仔细思索,仍然没想起来阳横镇在哪,回头看了一眼身旁官吏,那人思索一番,又取出泗水城管辖所有区域地图道:
“大人,若下官没有记错,我州府并无此镇。”
冯通判点点头,细细看了地图一盏茶时间,确认无误后说道:
“你所说之地,并不在吾州管辖范围,此案本州无法审理,你且去吧。”
“大人,小民该到何处申冤,求大人告知。”张泰磕头道。
“此事吾亦不知,总使全国地图,也只有县名,恕本官无能为力,退堂!”冯通判一拍惊堂木,退入后堂。
张泰呆呆的看着离开的衙役官员,心中一片悲凉,良久,失魂落魄的离开县衙。
“我要学字,我要找到家乡,我要给乡亲安葬,我要找出幕后黑手!”张泰一步一步往外走,目标却越来越清晰!
拿着乞讨的钱,张泰买了身新衣服,又去河边洗漱干净,整理好发型。穿好衣物,张泰一家一家饭店推广自己,寻找谋生之地。
由于没有黄册,大多饭店并不愿接手,直到来到食珍饭店,店主在城中很有背景,不怕麻烦,与张泰一番沟通后,见张泰机警,为人老实,压了压工钱让张泰前来干活。
自此,张泰便在食珍饭店安顿了下来。包食宿,每月半吊钱,钱不多,但胜在稳定。张泰很感激店主,每日工作积极,从不偷奸耍滑,渐渐的,张泰便融入店中。
寒来暑往,张泰每日在店中忙前忙后时,也不忘察言观色,听他人谈论各种事物,听说书人谈古将今。
一段时间后,张泰存了一些钱,找到说书人道:
“田老,我想识字,读书,指望以后也能看看账本啥的。我每月愿奉您三百钱,不知可能教我些许?”
“你小子倒是上进,也罢,看在你侍奉茶水勤快的份上,我每日也能教你半个时辰。”田姓说书人摸了摸胡须同意道。
“谢田老,今日我做东,请田老吃酒。尚不知该买些什么书籍,还望田老指点一二。”张泰喜笑颜开,拉着说书人便往饭店走去,边走边说。
……
此后,张泰的月奉大半给了说书人,小半用来买书,如此三年过去,张泰已经不复当年的目不识丁,青涩无知,转而圆滑老练。
这一日,收获劲爆消息的说书人,顾不上教张泰学习,连夜编写材料。
次日,张泰便听到说书人津津有味的说书,台下食客爆满,听的如痴如醉。
“话说十年前,有一老者横空出世,接连挑战天下各大门派,武林豪杰。
其人名叫林宇,无人知其来历出处,只初始闻名之时,便已连续战胜少林,武当,天煞教等一众长老掌门,名噪一时。
其后林大侠一路游走中原,杀贪官,灭土匪,协助朝廷赈灾,追捕江洋大盗。所到之处,酷吏潜逃,盗贼远遁,百姓夹道欢迎。
三年前,林大侠受江湖豪杰邀请,赴华山之巅,争天下第一之位。
林大侠欣然应约,只骑着一头毛驴,手持一柄木剑,悠然前行。
当日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争锋者有武当闭关三十年神功大成的浩然道长,有少林老一辈潜修高僧了净大师,有南海避世修行的刀神千薛,有京城六扇门总捕百里勋这等大人物。
且说华山一战,与会者各自施展绝招,打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此战打了三天三夜,最终林大侠施展绝技,化漫天大雨为无穷之剑,攻向众人。
此等绝学,已非人力可挡,终一战夺得天下第一人的称号,当时人称:剑圣!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近日来,林大侠在清丰城中,协助朝廷查获胡刺史圈养妖邪,荼毒百姓,贪赃枉法,密谋造反之事。
证据查实,奏折直达天听,帝闻之震怒,下令平叛,抓捕胡刺史及一众党羽。
大军攻入刺史府,不曾想胡刺史竟暗中训练上百铜皮铁骨不死僵尸,打的大军落荒而逃。
关键时刻,林大侠一人一剑,直奔刺史府而去,手起剑落,盏茶功夫,便将僵尸大军尽数剿灭。
胡刺史因此落网,帝闻此事,大加赞赏,欲招林大侠进京封赏,林大侠不应,只回一句:百姓尚疾苦,吾何以显耀?便飘然远去,不知其踪。”
张泰听着说书人讲述,只觉心潮澎湃,心中想道:“若能寻到林大侠,乡民之仇有望报矣!”
兴奋过后,却又一阵苦恼。似林大侠这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何寻之?一时又闷闷不乐,埋头干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