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紫袍之怒
青崖洞府深处,地火脉眼吞吐着暗红光芒,将林宇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金石熔炼的焦灼气息与硫磺的刺鼻味道,混合着高阶灵材被丹火淬炼时散逸出的奇异馨香。
星纹沉银在星辰锻台上被青碧色的丹火包裹,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无数肉眼难辨的杂质正被一点点剥离、焚毁。
林宇全神贯注,指尖灵力如丝如缕,精准地引导着火焰的温度与形态,如同雕琢一件绝世珍宝。
忽然,一道微弱却极其突兀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穿透了洞府重重禁制,精准地悬停在林宇身前三尺之处。
那并非寻常的宗门传讯符箓,而是一枚通体漆黑、无任何标识、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匿名传音符。
林宇双目骤然睁开,瞳孔深处爆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如同沉睡的凶兽被骤然惊醒。
指尖跳跃的青色丹火瞬间收敛,锻台上灼热的星纹沉银迅速黯淡冷却。
地火室内的嗡鸣与噼啪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地脉深处岩浆奔流的低沉回响,衬得洞府内死寂一片。
他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注入那枚漆黑的传音符。
一个明显经过法术扭曲、嘶哑难辨、饱含着恶意与戏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钻入林宇的识海:
【济水城,汝后人尽在吾手,其命运尽在汝手,三月之内,独自前往血色战场,过时不候!】
声音消失,那枚漆黑的传音符也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如同万年玄冰瞬间冻结了林宇的四肢百骸,随即又被火山爆发般的怒火点燃!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寒玉蒲团无声地裂开几道细纹。
宽大的紫韵银纹星辰袍无风自动,袍袖间隐现的星斗云海符文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意,流转的银芒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并未立刻暴怒冲出,反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杀机,步履沉稳地走到大厅一侧。
沉重的玄铁木椅被他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端坐其上,背脊挺直如标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厅内回荡。
敌人!必须立刻找出这只藏在阴影里的毒虫!
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碰撞、筛选。
钱鑫?早已在镇海城的尸山血海中化为飞灰,渣都不剩。
岳子峰?这个曾试图在第五次兽潮中操控大阵、调换劣质物资陷害自己的小人,已被自己借海兽之手彻底抹杀,如今恐怕早已轮回投胎。
岳子峰的祖父,元婴长老千鹤道人?当时借刀杀人,手段干净利落,瀚海星盘扫视过周围,唯一的活口也被自己补剑灭口。
除非……陆敏或萧灵儿无意中透露了风声?但这个概率微乎其微,而且若真被千鹤老鬼知晓,恐怕已经直接杀上门来了。
宗门之内,还有谁?
张星浩?那个在兽潮中率先溃逃、战后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懦夫?此事对他毫无益处,他如今自身难保,绝无此胆量和能力。
万天雷?灰飞烟灭。
徐进群?早已葬身海兽之口。
宗门内部,似乎已无明面上的敌对势力。
华瑶?这位戒律峰首座,此刻正为冲击元婴之境殚精竭虑,闭关不出,哪有闲暇和动机来寻自己的麻烦?
排除了内部,那么答案便指向外部!那个唯一与自己结下死仇、且有能力也有动机如此行事的漏网之鱼!
萧辰!
三阳宗那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少宗主!此撩与我有大仇,至今逍遥法外,我还未寻他麻烦,他反倒找我晦气?
“哼!”
一声冰冷的、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冷哼从林宇喉咙深处迸出。
他猛地起身,宽大的紫袍带起一股劲风。眼中寒芒如实质利剑,直欲刺破洞府厚重的石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掐诀。洞府大门轰然开启,一道凝练的紫色遁光冲天而起,撕裂青崖峰顶的罡风云海,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如同流星坠地般,直射玄清宗核心区域——戒律峰!
戒律峰,执法殿。
肃杀之气常年弥漫,殿内光线略显幽暗,巨大的玄铁刑具在角落投下狰狞的阴影。
身着深蓝执法袍的弟子们往来穿梭,神色刻板,步履匆匆。
当那道毫不掩饰自身威压的紫色遁光如同彗星般轰然降落在执法殿前的广场上时,整个戒律峰仿佛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殿内弟子看清来人面容及那身刺目的紫袍后,瞬间脸色大变。
数年前那场“打秋风”的风波记忆犹新——这位林长老当时还是筑基,就敢仗着华瑶首座的珠链,将整个戒律峰上下折腾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最后连累整峰上下都吃了华瑶的严厉处分。
如今,他已是身披紫袍、位高权重的长老!其凶名,更因镇海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赫赫战功而令人胆寒。
“是…是林长老!”
“快走!这灾星怎么来了!”
“他穿着紫袍…快避开!”
惊呼声中,广场上、廊道间的执法弟子如同见了瘟神,纷纷低头侧目,脚步慌乱地向后退避,恨不得立刻消失。
就连殿内值守的几名蓝衣执事,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那道冰冷的目光对视。
偌大的执法殿,一时间竟显得门可罗雀,只剩下几个实在无法脱身、被堵在殿内的倒霉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殿内深处,正在审阅卷宗的宁辉眉头紧锁。
他同样身着紫袍,身为执法殿如今的代掌事,自有其威严。
感应到殿外那毫不收敛的紫袍威压和骚动,他放下玉简,沉着脸大步走出。
看到负手立于殿门、一身紫韵银纹星辰袍、面色冰寒的林宇,宁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很快被身为执法殿代掌事的矜持压下。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林师弟大驾光临,真是稀客。不知师弟今日亲临我戒律峰执法殿,有何贵干?”
林宇目光如电,扫过宁辉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冰锥般刺入在场每一个执法弟子的耳中。
“呵”
林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殿外。
“我方才知道,我玄清宗戒律峰,原来竟有如此‘通天’的能耐!在外峰弟子面前,威风八面,执法规矩铁面无私,好一个‘窝里横’的典范!”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利刃般刮过宁辉和其身后一众脸色难看的执法弟子。
“可一旦出了宗门,连宗门堂堂紫衣长老的世俗亲眷,都能被人轻易掳去,作为要挟筹码!
而你们,号称监察天下,耳目遍布,却对此一无所知,任由宵小在我玄清宗头上动土!当真是丢尽了我顶级宗门的脸面!”
林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看来,这偌大的戒律峰,离了华瑶师姐坐镇,便是一群酒囊饭袋,连看家护院的本事都丢得一干二净了!”
这一番劈头盖脸的斥责,字字诛心,句句打脸!尤其是最后那句“离了华瑶师姐”,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宁辉乃至整个戒律峰上下最敏感、最不堪的痛处!
当年王融被流放冰域,华瑶闭关,戒律峰声望一落千丈,内部更是人心惶惶,此事一直是他们竭力想要掩盖的伤疤。
宁辉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
一股难以遏制的羞怒直冲顶门,结丹后期的强大气息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开来,深蓝色的执法长老袍无风鼓荡!
“林宇!”
宁辉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厉声喝道。
“我戒律峰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你今日来此,究竟是秉公办事,还是存心寻衅,想重演当年‘打秋风’的旧事?”
他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扫过林宇腰间。
“哼,今时不同往日!你手上,可再没有华瑶师姐的珠链护身了!若有此等心思,我奉劝你趁早熄了!”
面对宁辉的爆发和威胁,林宇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一件垃圾,屈指一弹。
一枚漆黑的、与之前他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匿名传音符,如同被无形之力托着,缓缓飘向宁辉。
宁辉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状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枚阴冷符箓的瞬间,林宇已豁然转身。
紫色遁光瞬间亮起,裹挟着他化作一道惊鸿,毫不停留地朝着山外飞去。
冰冷得毫无情绪的声音,却如同九天寒冰凝结的判词,清晰地传入执法殿内外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座家小之事,便劳烦宁师兄与诸位‘能吏’费心了。若是贵峰连这等‘小事’都处置不妥……”
林宇的声音微微一顿,如同重锤般敲在宁辉心头。
“那本座便只好亲自去后山禁地,敲响‘醒神钟’,向正在闭关冲击元婴的华瑶师姐当面请教,看看我玄清宗戒律峰,何时竟已无能至此!
竟让三阳宗一个区区萧辰此等不入流之辈,骑到我等紫衣长老头上拉屎撒尿!此事若传扬出去,丢的可不止是本座的脸面,更是整个玄清宗顶级宗门的威严!
届时,不知掌门真人闻之,该当何等震怒?!”
“本座,只给你们两个月时间!”
话音落处,紫色遁光已消失在远方的云海之中,只留下余音在戒律峰上空回荡,字字如冰锥,刺得人遍体生寒。
执法殿前,一片死寂。
宁辉捏着那枚冰冷刺骨的黑色传音符,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酱紫色!
羞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醒神钟”…“华瑶师姐”…“掌门震怒”…这几个词如同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宇这是把他、把整个戒律峰架在了宗门律令和首座威严的烈火上炙烤!
此事若真捅到华瑶那里,捅到掌门面前,后果不堪设想!他宁辉这个代峰主,第一个就要万劫不复!
“砰!”
宁辉猛地一掌拍在身旁一根玄铁铸成的刑柱上,坚硬的刑柱竟被硬生生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目光扫过殿内外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执法弟子,从牙缝里挤出森寒刺骨的咆哮:
“一群废物!饭桶!你们都是怎么值守的?!眼皮子底下,竟能让一个三阳宗的跳梁小丑,掳走我宗紫衣长老的亲眷?!我戒律峰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所有执法弟子都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大气不敢出。
“听着!”
宁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杀意,如同寒冰刮过。
“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第一!给我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吃里扒外、泄露林长老世俗亲眷信息的叛徒揪出来!不管是谁,揪出来,废去修为,打入黑风洞底,永世不得超生!”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中寒光爆射。
“传我执法金令!令三阳宗!一个月!我只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将罪魁祸首萧辰,毫发无损地绑到我玄清宗山门前!
还有林长老的所有亲眷,少一根头发丝,我要他三阳宗上下陪葬!告诉他们,这是最后通牒!过时不候!”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殿内几位同样身着紫袍、但此刻也面色凝重的执法长老:
“你们几个,亲自带队!点齐执法堂精锐弟子!即刻出发,给我‘坐镇’三阳宗山门!一个月内,见不到人和交代…哼!”
那一声冷哼,蕴含着无尽的杀机,让几位紫衣长老都心头一凛。
“都听清楚了?!”
宁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如同惊雷炸响。
“一个月!我只给你们一个月!办不好…都给我滚出宗门,去极北冰原挖矿挖到死!”
吼完,他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和憋闷,猛地一甩宽大的袍袖,带起一股狂猛的劲风,将旁边几张沉重的铁木案几都掀飞出去,轰然撞在墙壁上碎裂开来。
他看也不看满地的狼藉,脸色铁青地大步流星,径直冲入内殿深处,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
执法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数息。
随即,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动起来!”
“查!所有接触过济水城林氏档案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隔离审查!”
“执法金令呢?!立刻拟令!用最快的飞剑传书,不,动用跨域传送阵!直接送到三阳宗宗主手上!”
“王长老!李长老!请速速点齐人手!我这就去调取‘缚灵锁’和‘禁空盘’!这次要万无一失!”
一名资历最老的紫衣执法长老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他的咆哮声中,整个执法殿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杀戮机器,轰然启动。
无数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奔向不同的方向,空气中弥漫开铁血与恐慌交织的窒息感。
无形的巨网,带着玄清宗顶级宗门的滔天怒火,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万里之外的三阳宗,狠狠罩下!
青崖洞府。
厚重的玄铁大门早已重新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风雨。
林宇盘坐于地火脉眼旁,神情已恢复古井无波。指尖,青碧色的丹火再次升腾,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那块冷却的星纹沉银。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
洞府内,只剩下丹火舔舐灵材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地火在深处奔流不息的低沉轰鸣。
仿佛外界那场因他一句话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从未发生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