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暗流涌动
演武大比结束三日后。
玄清宗,御兽峰二,丁七号洞府内。
最后一点夕照沉入远山,只在窗棂上留下道道淡金色的刻痕。
洞府内,林宇盘膝坐在蒲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温润的珠链,前几日的风波已经结束,林宇亏损的些许气血早已补全。
“中游十三……”
他低语,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
名次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结果。只盼这份“尽力而为”的平庸,能暂时压下华瑶那无处不在的势力,换来些许安宁。
“公子”
赵清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外面……有人来了。”
林宇收敛心神,起身推门而出。
洞府外禁制微光流转,映出来者身影。一身云绣花纹篮衣道袍,身姿挺拔如崖上青松,面容清俊,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澄澈平和,仿佛蕴着暖阳。
正是掌门一脉执事峰执事徐念生。
他独自前来,并无随从,通身气度温润内敛,毫无锋芒。
“林师侄。”
徐念生微笑颔首,声音温和清朗。
“前日大比,师侄于混战之中进退有度,根基沉稳,足见心性不凡。念生特来道贺。”
他袖袍微拂,一枚小巧的玉盒凭空出现,盒盖开启,露出里面三支细长的、色泽温润如蜜的线香,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淡雅气息随之弥散开来。
“此乃‘宁神香’,于静修时点燃,可助摒除尘虑,澄澈灵台。小小贺礼,还望师弟莫要推辞。”
林宇目光扫过那玉盒,又落回徐念生脸上。对方笑容诚挚,眼神清澈,似乎真只是同门间寻常的拜访祝贺。
但他腕间的珠链,在对方目光不经意掠过时,似乎极其轻微地温了一瞬,仿佛沉睡的活物被同源的气息唤醒了一瞬,旋即恢复沉寂。
“徐师叔谬赞了,林某不过侥幸撑得久了些。”
林宇拱手还礼,神色平静地接过玉盒。
“师叔厚意,林宇愧领。”
“师侄过谦了。”
徐念生笑容不变,目光在林宇脸上一转,温和依旧,却似有深意。
“修道之路漫长,同门之间,守望相助亦是常理。师侄若有闲暇,可多来执事峰坐坐。”
他并未久留,又闲谈几句宗门趣事,便告辞离去。紫色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如一道沉静的光悄然隐没。
林宇握着那盒宁神香,指尖感受着玉盒的微凉。徐念生的态度无可挑剔,那份温和甚至能抚慰人心。
可越是如此,越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珠链那瞬间的异样温热,绝非错觉。这盒香,究竟是示好,还是试探?
“光灵根……果然不凡。”
赵清走到林宇身侧,望着徐念生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亲近?”
林宇嘴角扯了扯,将玉盒随手递给赵清。
“收着吧。这香或许真能宁神,只是送香的人……”
他话未说完,目光陡然转向禁制之外。
又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府前。此人一身同样蓝色道袍,身形却如一道凝固的影子,气息幽深晦暗,仿佛能将周遭的光线都吸纳进去。
正是二长老一脉的藏经峰执事齐豪。
他面容轮廓深邃,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穿透力,毫无徐念生的温和。
“林宇。”
齐豪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手掌一翻,一个青玉丹瓶出现在掌心,瓶身隐隐透出赤红色的毫光。
“听闻你兼修体术,此乃‘淬骨丹’,取地火熔岩深处炎蜥骨髓精炼,于锻骨强筋颇有裨益。”
他屈指一弹,丹瓶稳稳飞向林宇,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收下。”
林宇伸手接住丹瓶,入手温热,甚至有些烫手。一股极其精纯又霸道的火元精气透过瓶壁隐隐传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齐豪那锐利的目光,在送出丹瓶的瞬间,极其隐晦而迅速地在自己手腕的珠链上停留了一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神念波动如同细针,瞬间刺探而来,目标直指珠链!
珠链表面微不可察地闪过一道极淡的乌光,那冰冷的神念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
林宇面色如常,甚至顺势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丹瓶:
“多谢齐师叔厚赐。此丹气息灼烈,正是林某所需。”
齐豪眼中锐光一闪即逝,似乎对林宇的平静有些意外,又似对神念无功而返感到一丝困惑。
他深深地看了林宇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林宇从里到外看透:
“嗯,好自为之。”
留下四个字,身形一晃,便如墨汁滴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原地,只留下那瓶淬骨丹灼热的余温。
寒意未散,第三位访客已至。
来人一身利落的蓝色道袍,身形高挑,眉宇间带着一股飒爽英气,一股清风扑面,散出一丝清香。
正是三长老一脉的仓储峰胡珍。
她气息同样深邃,却比齐豪多了几分灵动。
她目光明亮,落在林宇身上,带着几分直率的好奇和审视,并无徐念生的温和,也无齐豪的锐利压迫。
“林师侄”
胡珍声音清亮,“大比表现不错,能撑到最后认输,也是本事。出门做任务,刀剑无眼,这个拿着!”
她手腕一翻,一面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青铜护心镜抛了过来。镜面黯淡无光,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透着一股坚实厚重的气息。
“上品法器‘磐石镜’,注入灵力激发,能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算师叔给你压惊了!”
林宇接过护心镜,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厚重。
这礼物实用,胡珍的态度也干脆直接,带着点江湖儿女的豪气,与前面两位截然不同。
她只微微扫过珠链便转移视角,目光更多是落在林宇本人身上。
“多谢胡师姑。”
林宇真心实意地道谢。这磐石镜,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保命之物。
“不客气!”
胡珍摆摆手,目光在林宇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看他身后安静侍立的赵清,唇角微扬。
“好好修炼,活着回来。走了!”
话音落,她身形一转,便如一阵轻风般掠下山道,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明面上祝贺都已消散,但暗中的波涛依旧不止。
炼器峰,一位黄衣同门敲响钱鑫大门,告知上面交代,其要与林宇交好,多多走动。同门离去,钱鑫狠狠关上大门,桌上茶具砸的稀碎,恨恨道:
“这帮玄清宗的老东西,是都瞎了眼吗?让我大比第一的天才,去讨好那个怕死鬼?好,好的很,林宇!”
不仅是钱鑫,罗坤同样也被告知,但他并无特别感觉,只是笑道:“林兄乃我师兄弟,平时关系便不错,此事何必多提?”
炼符峰张星浩被告知时,则是拱手答应,但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却似自有考量。
灵植峰李青青则表示本就经常来往,和赵清在一起玩的可开心了。结果林宇这混蛋突然搬到御兽峰了,招呼都没打一声,明天就得上门兴师问罪!
洞府前终于恢复了宁静。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
林宇低头看着手中三样东西:温润的宁神香、灼热的淬骨丹、沉实的护心镜。他将它们一并交给赵清:“收好。”
赵清捧着这三件价值不菲的礼物,脸上却没有喜色,只有一丝不安:
“公子……他们动了?!”
林宇抬起手腕,那串看似朴拙的珠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幽光。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链身,发出轻微的脆响。
“当日大比,我便感觉不对,似是被人盯上了一般。如今细细回想起来,便是在那次衣衫破碎,珠链漏出时,被一些有心人察觉到了。
今日看他们这动静,看起来,这珠链的秘密,比我此前想的,深得多!不仅是华瑶,玄机,甚至其他人,也都有兴趣了。”
他放下手,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冷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古人诚不我欺。”
赵清脸色微微发白,捧着礼物的手紧了紧,不死心的问道:
“既然三派势力都出现了,那么大长老那边呢?他们就没兴趣吗?为何不见有人来?”
“想来,应该是有兴趣的。只是,应该被师尊叫停了,师尊大概想看我怎么应对,比这珠链本身的价值,更有意思?!”
林宇目光渐冷,洞府内一时只闻夜风穿林的呜咽,带着深秋的凉意。
***
时光如水,倏忽两月。
御兽峰丁七号洞府内,林宇已收拾停当。一个简单的储物袋挂在腰间,里面装着必要的丹药、灵石和那面磐石镜。
他选了一个宗门悬赏任务:前往宗门东南三千里外的“万瘴谷”,采集一种名为“七星伴月草”的灵植。
此草是炼制一种稳固筑基中期瓶颈丹药的主材之一,而谷中深处,亦传闻有他突破所需的另一味关键灵物“地元灵乳”的踪迹。
地点重合,正是离宗的绝佳借口。
夜色已深,洞府内只点着一盏萤石灯,光线昏黄柔和。林宇最后检查了一遍物品,对赵清道:
“那些‘土拨鼠’就交给你了,每日的食料莫要短缺。若有急事,可去执事堂寻王管事,我与他打过招呼。”
赵清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公子放心,清儿一定照顾好它们。您……千万小心。”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珠链……真的不能……”
林宇摇摇头,刚想说话,洞府外的禁制忽然荡漾起来。
林宇撤开禁置,一人进入洞府。
来人一身蓝袍,身形并不高大,却站得笔直如标枪,正是戒律峰执事王融!
“王师叔大驾光临,林某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林宇躬身施礼道。
王融面色冷冽,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华瑶老祖宣你,随我走一趟吧。”
林宇心头一凛,瞬间压下所有杂念,面上恢复恭谨,拱手行礼:
“弟子林宇,谨遵法旨。有劳王师叔引路。”
王融的目光在林宇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腕间珠链时微微一顿,随即平静地点点头:
“走吧。”
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脚下微风轻起,身影已出现在十数丈外。林宇不敢怠慢,立刻催动灵力,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两道无声的闪电,撕裂了御兽峰沉沉的夜幕,向着戒律峰疾驰而去。
戒律峰顶,云海翻腾。
此处并非华瑶平日清修的冰魄寒宫,而是一处视野开阔的孤崖平台。
四根古朴的蟠龙石柱立于平台四角,柱身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崖外是无尽的云海,在清冷月华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银辉。
华瑶的身影静立崖边,背对着来人。她身着一身素白长裙,月光洒落,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银纱。
夜风吹拂着她的裙裾和发丝,背影显得孤高清绝,与那翻涌的云海融为一体,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而去。
“弟子林宇,拜见华瑶老祖。”
林宇在平台边缘停下,隔着数丈距离,对着那背影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平稳。
华瑶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依旧是那令人屏息的绝美,只是那双眸子,比脚下的云海更加深邃冰冷。
“前些日子,宗门大比,你是故意的?”
林宇眉头微皱,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了。现在说话,更需谨慎,他不想再被凭空挨一记重伤。
“当日大比混乱,我被刀气命中,无意间泄露珠链,当时察觉不对,便立即退出大比。”
华瑶再次屈指一弹,一道白光没入其丹田。林宇只觉小腹一痛,旋即消失不见,再无其他感觉。
“你这是作甚?”他怒斥道
神识扫过体内,一颗细小的白色弹丸状的东西,静静沉浮在其体内。
“本座有言在先,有功,赏。有过,罚!无论你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终究是暴露了珠链,引得众人窥视。那么,这灭丹丸,便该赏于你。”
华瑶看向云海,青丝在她发间飞舞,美丽动人。
“听闻你要出宗门做任务,去吧,此一行,替本座查查三阳宗,你身上的蚀魂引,便是三阳宗种在混元身上的,只是,他以残魂的形式,当做遗产留给你了。他们与玄机弑师,脱不了干系!”
林宇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半晌,她侧头看过来。
“你有异议?”
“仙子还是高看林某了,我能不能在三阳宗追杀中活下来都是两说,又何谈查踪迹?
仙子既然觉得三阳宗与玄机勾结,去跟内峰长老沟通一下,带几个元婴修士,直接率戒律峰人手便足以灭了三阳宗,搜魂夺魄之下,想来立马便有结果。”
林宇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你倒是豪爽,但三阳宗每年大半资源,都上交我玄清宗了,查无实据,无掌门授权,本座也无法直接动他们。”
林宇恨不得一脚将她踢下云海,她没实证不能动,自己就能动了?
“还是那句话,我能力不行!而且那么大个三阳宗,我去哪找证据?”
华瑶起身,双手背负,俯视云海。
“不急,你先去做你的宗门任务,查证据,不过是顺带,若事不可为,安全退回便是。对了,这灭丹丸,只能潜伏一年,一年之内,回宗门我帮你解除,过时它便会自爆,灭杀你,应是绰绰有余。去吧,早些回来。”
林宇狐疑,华瑶这老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但此话也只敢在心里诽谤。
“弟子告退!”
林宇躬身施礼,转身离去,不作一丝停留。
人道峰顶的孤崖平台,重归寂静。
华瑶的身影依旧立在崖边,望着脚下翻涌不息的云海,素白的长裙在月光与流云间仿佛遗世独立。
王融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无声地侍立在她身后数丈之外,垂手恭立,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把人都叫过来吧!”
华瑶的声音突然响起。
“诺!”
王融立即遁走,不出片刻,九道遁光飞至。
男女皆有,高矮胖瘦各不一至,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全是结丹期!
四名结丹中期,五名结丹初期,这个阵容,足够覆灭任何没有元婴支撑的势力!
“计划可清楚了?”
“愿为师叔效死!”
下方众人齐齐拜道。
“万瘴谷这个计划,已经准备许久了。林小子表现的越自然,老鬼上钩的可能性越大,玄机和三阳宗那边动静,盯紧了。掌门和其他两峰,亦需注意。此法盘,可百里内锁定林小子位置,别让饵脱钩。
尤其是万瘴谷,多准备几套大阵!带三百筑基弟子前去埋伏,这次,本座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诺!”
九人飞向四方,云海再次寂静,华瑶端坐在光滑石壁上,美眸微闭,指尖轻轻摩擦,某一刻,霍然睁开双目。
“那老家伙,是个疯子,必须加码!看来,得欠那几个老怪物人情了。”
华瑶目视远方,正是内峰人道峰区域……
……
与此同时,藏经峰顶,瀚海书殿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闭目盘坐在无尽经库前。
书库大门打开,一位结丹修士入内,躬身施礼。
“长老,据可靠消息,那林小子,明日便出宗门,去万瘴谷!”
玄机霍然睁开双目,眼中精光闪现。
“玄清宗至庆丰城这段路,属于宗门监控区,先不要动手,把重兵布置在离开庆丰城百里后的区域,一定要将林小子拿下!
联系三阳宗,让他们先上,事若不济,我们的人再动手!若还无法,老夫只得硬闯一把了!你们,皆要做好准备!”
“诺!”
那人退入阴影,大门缓缓关闭。
玄机手指一伸,一块圆形玉佩出现,其内分布斑斑点点的血迹,玉佩的温润蓝光被血迹中庞大的诅咒之力覆盖,散发阵阵隐寒之气。
“仅凭这点力量,不足以将人夺下!必须再做准备!要赶在万瘴谷之前!”
玄机的手渐渐颤抖,眼神似有疯狂之意蔓延。
“师尊,当年你若将此物赐我,又岂会如此?自从五百年前凝结元婴失败,根基大损,非那物不可复原。修复根基……进阶……元婴的机会啊!老夫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老夫寿元不足两百年,这是唯一的希望!无论是华瑶,还是混元,都别想和本座争!林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