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海域势力
镇海城的天,似乎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铅云低垂,压着下方那片巨大的、依旧冒着缕缕残烟的焦土坟场。
断壁残垣沉默地指向天空,焦黑的木梁斜插,断裂的巨石半掩,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与海水咸腥的死亡气息,浓烈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玄清宗临时征用的外城议事大殿——不过是座相对完整些的石砌库房,此刻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
殿中央,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半空,冰冷的文字流水般滚动,映照在下方一张张或麻木、或疲惫、或隐含贪婪的脸上。
那是此次海兽潮贡献清算的最终名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浸透了血与火,也关乎着未来重建的资粮与人望。
“罗坤”
唱名执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深入镇海城内城核心,死战至重伤,断臂阻敌,护佑同袍撤离。功勋卓著,奖励宗门贡献点四十万!”
短暂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投向角落,罗坤靠坐在一张粗糙的藤椅上,脸色依旧灰败,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失去手臂的肩膀被厚厚的灵布包裹,青紫色的妖力侵蚀痕迹依旧顽强地从边缘渗出。
他仅存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似乎想抬起来,最终只是无力地搭在冰冷的藤椅扶手上。
对于四十万贡献的巨款,他脸上无喜无悲,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再战的苍凉。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份迟来的、用血肉换取的“奖励”。
“林宇”
执事的声音继续。
“统筹戊十六区防务,多次击退兽潮主力,于内城核心区救援同门,重创高阶海兽,战功彪炳。奖励宗门贡献点三十二万!”
林宇站在稍前的位置,身姿挺拔如青锋剑,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清晰可见。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掠过水镜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串数字,没有丝毫波澜。
当执事私下传音道:“按战前私下协议,事后来寻我,补你九万贡献点。”时,他才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角落阴影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张星浩!”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大殿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无数道或鄙夷、或讥讽、或愤怒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试图将自己缩进墙角的蓝色身影上。
张星浩猛地一哆嗦,几乎从那张矮凳上滑下来。
他精心打理的执事袍早已破烂污秽,沾满干涸的泥点和暗褐血迹。
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破了皮,脸上是洗不掉的惊惧与狼狈。
在那些利刃般的目光下,他头颅深深埋下,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兽潮来临时,身为宗门执事,未组织有效抵抗,反率先溃逃,动摇军心,罪责一!”
执事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张星浩身上。
“事后虽参与救援,然多为自保,功不抵过!经长老会合议,功过相抵,不予贡献奖励!”
“不予奖励”
四个字落下,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张星浩最后一丝侥幸。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头滚动,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
没有贡献点,意味着他在战后重建的利益分配中将彻底边缘化,甚至可能被追究临阵脱逃之罪。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那点仅存的、想靠“记录”扳回一城的算计,早已在真实的死亡和此刻的审判面前,化作了齑粉。
他成了大殿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懦夫。
大殿深处,几位伤势未愈的元婴老祖端坐,如同沉默的山峦。
玄真老祖仅存的右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古拙的脸上布满细密裂痕,独目开阖间,寒光偶尔掠过下方众生相,最终在张星浩身上停顿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随即移开,投向殿外那片死寂的废墟。
那目光沉重如渊,是对这场惨胜最无言的注脚。
……
与议事大殿的肃杀压抑截然不同,镇海城废墟的西北角,靠近相对完好的外城区域,竟罕见地透出几分喧嚣与生气。
一方巨大的青石被削平充作柜台,上面铺着大量灵植,年份百年至五百年不等。
几面同样玄色、绣着黑色彼岸花纹状的旗帜在焦灼的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是一座刚刚搭建起来的、风格冷硬简洁的石木结构阁楼,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三个银钩铁画的大字在灰暗天幕下异常醒目:
往生阁!
苏璃一袭玄衣,负手立于阁楼前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她身姿挺拔,脸色平静如水,双幽深的眸子冷漠异常,甚至比兽潮最烈时更添了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面前,肃立着数排气息精悍、神情恭谨的修士,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微缩的彼岸花徽记。
这些人大多是她从混乱中收拢、整编的散修和部分小家族修士,如今已打上了深深的“往生阁”烙印。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清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阴丰”
“属下在!”一名阴柔男子无声出列。
“替本座回去看看鬼域情况,三十年后来海域汇报。”
“诺!”已入筑基后期的阴丰躬身施礼告辞。
“暗卫”
“属下在!”一名稳重壮硕的男子出列
“组织在镇海城招募下属,组建海域玄甲卫,镇海城及海域往生阁安全,由你全权负责!”
“诺!”同样已达筑基后期的暗卫掷地有声道
“康微”
“属下在!”一名看着很是精于计算的女子出列。
“铺设海域情报网,我要你在未来能随时掌控海域各大中小型势力信息,沟通大小势力与商业合作。虽然,现在那帮怕死的还没来镇海城。”
说到这里,苏璃不由想到第五次海兽潮结束后,那批在镇海城抢夺资源的势力,现在都在地底深处。至于新的一批,目前还没胆子来镇海城,但未来肯定会来。
“田冥,唐雅。”
“属下在!”一男一女应声,男子眼神锐利如鹰,女子则显得沉静内敛。
“田冥,你负责带队抢占附近灵石矿,海精铁矿等矿脉。
唐雅,你负责在镇海城往生阁区域种植海域灵植,管理整个海域仓储及转运事宜。
你二人若遇问题,可找康微,暗卫协助。”
“诺!”
两人领命,眼中闪烁着对未知领域的探索光芒。
“韩世终”
苏璃看向那个眼神倔强如狼的少年。
“属下在!”适应了往生阁的他如今也迎来了自己的使命。
“想要成长,自己组建队伍,海域足够大,足够你施展才华。”
“诺!”韩世终重重回应一声,眼中爆发前所未有的精光。
苏璃满意的看了看他,又看向另一个收留的柔弱心善的女子,语气缓和一分。
“水清瑶”
“属下在!”穿着蓝色连衣裙,略带紧张,但眼神清澈纯净的少女出列。
“海域药堂交给你,往生阁修士的救治事宜便交于你处理,有需要就找其他人助益。”
“诺!”少女鼓起勇气,承担起重任。
安排完毕,苏璃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往生阁内。
阁内陈设同样简洁冷硬,中央一张巨大的海域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很快,往生阁前的空地上便支起了十数个临时的摊位。
大批刚从后方岛屿运送过来的新鲜灵谷、低阶但品相完好的疗伤草药、甚至还有少量适合筑基期修士服用的固本培元丹药,被整齐地码放出来。
一块醒目的木牌立在最前方,上书:
“赈济同道,平价供应:灵谷市价七成,草药六成半,丹药九成!”
这价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废墟上炸开了锅!
“什么?七成?!”
“六成半的止血草?我没看错吧?”
“往生阁?这是哪方势力?如此大手笔?”
惊疑、狂喜、难以置信的低呼此起彼伏。那些在兽潮中耗尽了积蓄、身受重伤正愁无药可用的修士,那些仅靠微薄补给度日的底层守卫,甚至是一些小型宗门、家族幸存的管事,都疯狂地涌了过来。
压抑了许久的绝望气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活水”冲开了一道缝隙。
“排队!都排好队!凭身份玉牌或伤情记录购买!每人限购份额!”
暗卫带着手下维持秩序,声音洪亮。
康微脸上带着商人的精明,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看着汹涌的人潮和迅速减少的物资,他们仿佛看到了滚滚财源和“往生阁”三个字在废墟上冉冉升起的声望。
“往生阁仁义啊!”
“苏阁主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可比那些鼻孔朝天的宗门商队强多了!”
感激涕零的声音不绝于耳。往生阁和那位神秘而强势的苏阁主之名,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镇海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在废墟中翻找海兽材料、试图发点战争财的修士和小势力,也闻风而动,纷纷将手中价值不菲的海兽利爪、坚韧兽皮、蕴含妖力的晶核等材料,主动送往往生阁的收购点。
“收购价,比万宝楼高半成!”
往生阁挂出的另一块牌子,再次引来一片哗然和更汹涌的人潮。
灵石在流动,物资在交换,废墟上死气沉沉的交易链被这强势介入的“往生阁”硬生生盘活了。
它以低价灵植丹药收买人心,以略高市价收购海兽材料迅速聚拢资源,一进一出之间,无形的巨网已悄然张开,将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和人心,牢牢吸附其上。
那座玄黑色的阁楼,成了这片灰暗废墟中唯一醒目的、散发着勃勃生机与无形威慑的坐标。
……
几日后,往生阁顶层。
窗外是依旧荒凉的废墟景象,窗内却熏香袅袅,灵茶飘散着温润的灵气。
苏璃坐在主位,神情淡漠。她的对面,坐着两位气息渊深、服饰华贵的老者。
一位身着玄清宗紫金云纹道袍,长须飘飘,面容清癯,正是玄清宗负责外务的长老,道号“云松”。
另一位则是一身天青色的天一门外门长老袍服,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电,是天一门负责海域事务的长老,人称“离渊”。
两位结丹长老亲自联袂而来,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苏道友”
云松真人面带和煦微笑,语气温和,开门见山。
“镇海城一战,道友洞察先机,判断海兽潮终结,为大局稳定立下大功。
更难得的是,道友于这废墟之上重建秩序,开设养生阁,平抑物价,收购材料,惠及同道,功德无量。
我玄清宗与天一门,对道友的才能与胸襟,皆深为钦佩。”
离渊长老接口,声音沉稳有力:
“不错。海域初定,百废待兴,正需道友这般雄才大略之人鼎力相助。
不知道友可愿屈就,入天一门或玄清宗担任客卿长老?宗门必当倾力支持道友在此发展,资源、人手,皆可商议。”
他刻意模糊了宗门界限,抛出诱人的橄榄枝,也隐含着一丝试探。
苏璃端起白玉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并未立刻回答。
她幽深的眸子掠过两位长老看似真诚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半晌,她才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二位长老谬赞。”
苏璃的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喜怒。
“苏璃一介散修,不过是在这乱世中求存,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买卖罢了。客卿长老之位,位高权重,苏璃惶恐,恐难胜任。”
云松和离渊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对方这是要谈条件了。
“哦?小友过谦了。”
云松真人笑容不变。
“以小友之能,屈居客卿已是委屈。不知道友有何想法?但说无妨。只要于大局有益,于两宗有利,皆可商议。”
苏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两位长老,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既然二位长老抬爱,苏璃便直言了。”
她纤细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两位长老的心头。
“第一,往生阁立足海域,根基尚浅,需些许资源以安身立命。听闻贵两宗在近海新探明的‘沉星’、‘黑礁’、‘碧波’、‘潜戈’四处矿脉储量颇丰。
苏璃所求不多,四处矿脉产出,我往生阁需占一成份额。”
“一成?!”
离渊长老眉头眉头微扬。这四处矿脉是此次兽潮后发现的富矿,是宗门必争之地。
“作为条件,吾可助你们运送矿物,震慑宵小。”
“此事倒是可以商议。”离渊思索些许,认为此事乃合作互利之事,让出一成利也并非不可。
苏璃点点头,指尖在桌面轻动,继续道:
“第二,往生阁可以参与镇海城建设事宜,但也需要一块区域,作为海域分布,二位乃大宗,镇海城一切事宜,都绕不开二位点头,具体地块,当需与二位商议。”
云松真人微微点头,以往生阁在海域的表现以及苏璃在海兽潮中的支持力度,此事却可商议。
苏璃不做思索,继续说道:
“第三,两宗日后有所需物资,或者海域情报,我往生阁但凡有,均可提供。作为条件,我需要海域的往生阁,受两宗庇护,若遇往生阁无法面对的势力或危机时,两宗能出面援手。”
云松真人和离渊长老对视一眼,两人满意点头。苏璃见便与二人继续详细商讨期间细节,一时宾主尽欢,商讨半日,二人才面带微笑离去。
苏璃看着远去之人,知晓海域往生阁,自即日起,便在海域真正建立起来了。背景、地盘、资源,这便是势力的命脉。
……
时间在废墟的缓慢清理和暗流涌动的利益交换中悄然滑过。赵皇纪年,翻到了6455年初春。
距离那场吞噬了镇海城内城的浩劫,已过去整整两年。
两年时间,足以让最深的伤口结上厚厚的痂,也足以让希望的嫩芽从焦黑的余烬中顽强探出。
来自玄清宗、天一门以及其他几个大型宗门的庞大工程队伍,如同迁徙的巨蚁,乘坐着巨大的云舟和浮空船,络绎不绝地抵达镇海城。
沉重的号子声取代了死寂,巨大的吊装法阵闪耀着灵光,将一块块切割好的、铭刻着加固符文的巨石从远方运来,精准地安放在规划好的地基上。
尘土飞扬中,新的城墙轮廓在旧日的废墟之上,一点点倔强地拔地而起。
虽然远不及旧城那般宏伟壮阔,但那新砌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墙砖,却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生之气息。
与此同时,玄清宗两大顶尖宗门,连同天一阁,三阳宗等五个实力强劲的中型宗门,联合发布了震动整个东域的谕令:
“经多方探查,海域妖氛渐散,高阶海兽隐遁深海,踪迹难觅。
千年海兽潮,至此,宣告终结!”
谕令通过传讯法阵和飞剑传书,瞬间传遍了各大仙城、坊市、宗门驻地。
压抑了数年之久的恐慌阴云,终于被这迟来的、官方确认的曙光,彻底驱散!
欢呼声在每一个有人聚集的地方爆发出来,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大地。
无数修士热泪盈眶,向着镇海城的方向遥遥叩拜,祭奠逝者,感恩生还。
在这场席卷整个东域的狂潮中,往生阁的崛起速度,快得令人炫目。
依托与玄清宗、天一门最终达成的合作协议,以及与其他几个中型宗门建立的紧密商贸联系,往生阁的触角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一座座风格统一、悬挂玄底银纹彼岸花旗的养生阁分店,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沿海各大重要港口和坊市。
它们收购海兽材料、深海灵植,售卖平价丹药、符箓、法器,甚至开始涉足情报买卖和低阶委托任务。
高效、守诺、背景深厚,让“往生阁”三个字迅速成为了海域贸易中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更重要的是,苏璃兑现了她对张泰的承诺。
在镇海城重建区最靠近内城废墟的地方,一座占地颇广、庄严肃穆的“英魂祠”拔地而起。
祠内香火长明,供奉着所有在此次兽潮中陨落、且能找到名姓的修士牌位。
金大宝、黄磊、康俊杰的名字,被苏璃亲自刻在显眼的位置。
源源不断的信众和感激的修士前来祭拜,香火鼎盛,慰藉着无数生者的心灵,也让“往生阁”之名蒙上了一层守护与念旧的温情色彩。
势力膨胀,附属的大小家族和投靠的散修络绎不绝。
苏璃高踞往生阁顶层,如同一位新生的女王,冷静地俯瞰着她正在快速成型的海域版图。
她与三阳宗的合作也暗中展开,而那个名为“康微”的心腹,早已带着精挑细选的、精通伪装与潜伏的属下,拿着伪造的身份玉牌和无可挑剔的“履历”,悄然融入了三阳宗的外门弟子行列。
各大宗门开始陆陆续续撤离人手,而众多新型势力,开始争相涌入镇海城,新的海域格局,就此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