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伤虎之怒,暗渠通幽
赵皇6340年
三阳宗,曜日峰。
此地虽属主峰地界,却非灵气最为鼎盛的峰顶核心,而是一处倚着嶙峋冰壁开凿出的幽静别院。
院外罡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晶,敲打在铭刻着简易防护阵纹的玉白石门上,发出细密而单调的沙沙声。
院内,奇寒彻骨,地面、石桌、甚至院中几株耐寒的墨玉松针叶上,都凝结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幽蓝玄冰。
这里,是萧辰的私人洞府,也是他此刻修理伤势的区域。
洞府静室,万年寒玉雕成的床榻上,萧辰盘膝而坐,俊美妖异的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苍白,薄唇紧抿,不见丝毫血色。
月白的锦袍早已换下,只着一件素净的冰蚕丝内衬,敞开的襟口处,一道焦黑狰狞的剑痕自左肩斜贯至右肋,深可见骨。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残留着丝丝缕缕红绿交缠的毁灭气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新生的血肉,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强行运转《玄冰玉魄诀》,丹田内冰寒真元艰难流转,试图将那纠缠的异种能量驱逐、冻结。
冰蓝的玄光在伤口处明灭不定,与那红绿气息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萧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身躯微不可察地轻颤。
往日里视若珍宝、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玄冰玉魄”,此刻悬浮在丹田上方,光芒也比平日黯淡了几分。
耻辱!滔天的耻辱!
在荒山野岭,被一个玄清宗同阶的筑基中期,一个他眼中蝼蚁般的外门弟子,逼到动用保命符宝,最后还被自家师祖像拎死狗一样拎回宗门,当着面斥为“废物”!
“林宇……!”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倒刺的毒钩,每一次在心底划过,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恨意和无法言说的憋闷。
手腕上那串冰冷刺骨的珠链,那个叫林宇的人,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萧辰骄傲的心脏,不拔不快!
静室的寒玉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股带着外界寒意的风卷入,旋即又被室内更凛冽的寒气吞噬。
一个身影几乎贴着地面溜了进来,动作迅捷又带着一种本能的谄媚和畏缩。
来人身材矮胖,圆脸小眼,穿着一身与三阳宗制式玄袍样式相近、但用料明显差了几个档次、且无任何核心标识的灰色袍服。
正是萧辰的心腹狗腿,赵全礼。
“公子……”
赵全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在距离寒玉床榻三丈外就停下了脚步,垂手躬身,头几乎埋到胸口,“您吩咐的事……有消息了。”
萧辰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声,如同冰棱碎裂,周身弥漫的寒意似乎又重了一分。
赵全礼肥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薄薄的、用某种坚韧兽皮制成的卷册。他不敢上前,双手捧着,恭敬地举过头顶。
萧辰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此刻幽深得如同极地冰渊最底层的寒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看得赵全礼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
他连忙将那份兽皮卷册捧高,“公子明鉴!小的不敢懈怠!这是花了重金,从‘暗鳞’那边搞到的,玄清宗这一批新晋弟子的内部评估密录!虽说是残缺的副本,但关键人物都在上面!尤其是那个林宇,还有……和他同期入宗的几个人!”
“暗鳞”,一个游走于齐国内外各大势力夹缝中的隐秘情报组织,信誉尚可,要价也高得令人咋舌。这份密录能搞到,赵全礼确实下了血本。
萧辰隔空一抓,那卷兽皮密录便飞入他手中。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腥气,显然是用某种深海妖兽皮鞣制而成。
他展开卷册,目光如电,飞速掠过上面密密麻麻却字迹工整的小字记录。
大部分是关于玄清宗此次新弟子大略的资质、心性、潜力评估,以及入宗后的初步表现。
很快,两个名字跃入眼帘:
【林宇】
出身:齐国济水城,落霞派(凡俗武林门派)
资质:金木双灵根,十品天脉
根骨悟性:上佳之选,沉稳坚韧
心性评估:藏拙,机警,疑似有深厚凡俗历练根基
入宗表现:初期低调,后因不明原因神魂受创(疑与供奉峰异动有关),大比排名十三,暴露手中珠链至宝(疑似华瑶暗赐),后因此宝让两峰爆发大战。现居御兽峰二,深居简出。
特殊备注:入宗前曾参与“凤凰山火凤花”事件,与张星浩合作避险,展现过人警觉。
【张星浩】
出身:齐国南陵府,修仙家族张氏旁系
资质:单一火灵根,八品地脉
根骨悟性:上佳,尤擅火系术法掌控
心性评估:进取心强,精于计算,略有孤高
入宗表现:根基扎实,火法凌厉,大比成绩第四。与同期林宇关系微妙,似是好友亦似疏离。现居藏经峰。
特殊备注:凤凰山事件中,与林宇共同提前察觉凶险,果断避险,未入死局。
“凤凰山……火凤花……”
萧辰冰蓝色的指尖停留在这一行备注上,轻轻敲击着坚韧的兽皮,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寒潭般的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幽暗的、名为算计的火焰。
这个张星浩……火灵根八脉,资质虽略逊于林宇的双灵根十脉,却也绝对算得上天才。
凤凰山事件,他能和林宇共同判断出危险,果断抽身,这份眼力和决断,绝非庸才。更重要的是,密录上那句“关系微妙,似是好友亦似疏离”!
同为天才,同期入宗,一个木秀于林,得祖师“青睐”,引发两峰大战,万众瞩目;另一个却只能在其光芒之下,纵然大比表现优异,也难掩那份落差。
这份“疏离”之下,真的没有不甘?没有嫉恨?
尤其当林宇如今看似被华瑶看重,但华瑶闭关,其当真没有取而代之的野望?
一个大胆而毒辣的计划,在萧辰冰冷的心中迅速勾勒成形。
“赵全礼。”
萧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掌控棋局的深沉。
“属下在!”
赵全礼一个激灵,腰弯得更低了。
“依附我曜日峰的黑石王家,那个常年在玄清宗地界跑商、负责处理‘灰货’的庶子,叫……王通的,可还在宗内?”
萧辰的记忆力极佳,对这些依附家族的边缘人物也有印象。
“在!在的!”
赵全礼连忙点头,“王通那小子,前几日刚押送一批‘寒铁矿渣’回来交割,按惯例,会在外门执事堂那边的‘灰棚’歇脚几日,清点账目。”
“寒铁矿渣?”
萧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正好。你去寻他,告诉他,本公子这里有一桩‘大买卖’要关照他王家。事成之后,他这一房在王家的话语权,本公子保了。”
赵全礼小眼睛一亮:“公子您吩咐!”
“让他备上一份‘地火晶髓’——不用多,指甲盖大小,成色要好,足够证明价值即可。”萧辰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然后,让他去玄清宗坊市,想办法‘偶遇’那个张星浩。”
“地火晶髓?”
赵全礼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火属性修士淬炼真元、冲击瓶颈的珍稀灵物,价值不菲!
“公子,这代价是不是……”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萧辰打断他,眼神锐利。
“告诉王通,见到张星浩后,就说是他们王家有一批品质上乘的‘火纹钢’原矿,在交割给玄清宗炼器堂时,被某个内门执事刻意刁难,找借口扣下了。
王家势弱,求告无门,听闻张道友在宗门内交游广阔,尤其与任务堂的执事相熟(这点让他自己编圆),特奉上一点‘地火晶髓’作为心意,恳请张道友代为疏通说项。”
赵全礼听得连连点头,这借口合情合理,修仙家族被宗门执事盘剥是常有之事。
“记住,”萧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王通务必‘不经意’地,在交谈中提一句——‘听闻贵宗那位深得华瑶祖师青睐的林宇林道友,连随身佩戴的一串古朴珠链都是祖师亲赐的重宝,威能莫测……若张道友能请动林道友帮忙美言几句,以林道友在祖师面前的地位,此事必定迎刃而解啊!’”
他将“古朴珠链”、“祖师亲赐”、“重宝”、“地位”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赵全礼浑身一凛,瞬间明白了公子的用意!这是投石问路,更是精准地在张星浩那可能存在的嫉恨之心上,撒了一把盐,再点了一把火!
用林宇的“得宠”和那神秘的“珠链重宝”,去刺激张星浩!公子这是要借张星浩这把藏在玄清宗内部的刀!
“妙!公子此计大妙!”
赵全礼忍不住拍了个马屁,随即又担忧道,“可……若那张星浩不上钩,或者转头就把王通卖了……”
“无妨。”
萧辰闭上眼,重新开始调息,周身寒气氤氲。
“一次试探而已。王通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子,暴露了,舍弃便是。那张星浩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这‘地火晶髓’不是白拿的。
他若接下了,无论是否真去办事,都意味着他默许了这条线的存在。他若拒绝……”
萧辰嘴角的弧度更冷,带着一丝残忍,“那就说明他要么蠢不可及,要么对林宇忠心耿耿。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都不算坏消息。至少,看清了一个潜在的敌人,或者……一个需要尽早拔除的钉子。”
“属下明白了!公子深谋远虑!”
赵全礼心悦诚服,胖脸上挤满谄笑,“小的这就去办!保证让那王通演得天衣无缝!”
“去吧。”
萧辰挥了挥手,不再言语,仿佛刚才一番精密的算计只是随手落子。
赵全礼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了静室,厚重的石门无声合拢,将内外再次隔绝。
静室内,寒气更盛。萧辰独自盘坐于寒玉床上,胸前的伤口在玄冰真元的压制下,那红绿的毁灭气息似乎被逼退了一丝。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冰蓝寒气,凝视着,如同凝视着一条即将被唤醒的、通往玄清宗核心的毒蛇。
“林宇……张星浩……”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冰冷的静室中幽幽回荡。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十脉’的光环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还有你,张星浩,你这簇‘星火’……是甘心永远被林宇的光芒掩盖,还是……愿意借我之风,燎原而起,将他焚成灰烬?”
冰蓝的眼眸深处,复仇的毒焰与棋手的冷光交织燃烧。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三阳宗曜日峰这处不起眼的别院为起点,悄然撒向千里之外的玄清宗。
网的中心,赫然是那位御兽峰上,看似深居简出、实则牵动多方神经的——林宇。
而第一枚被投下的棋子,已然离手,正滚向炼符峰那位心高气傲的火灵根天才,张星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