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残阳别京
紫薇垂青，星力归正的天象，如同给这场席卷京师的暗流汹涌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天道背书之下，天工阁声势大涨，三阳宗暂时偃旗息鼓，其余宗门喜笑颜开。
钦天监浑天仪投射出的“天象归正”景象，成了安抚民心、粉饰太平的最佳工具。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酝酿在短暂的平静之下。
紫云轩内，气氛却并未因外界的“祥瑞”而轻松多少。
苏珏终究没能挺过来，蚀魂金粉烙印的阵纹对神魂的侵蚀太过霸道，加上被强行抽取精血本源，哪怕有丹霞长老全力救治，这个纯阴命格的少年，还是在昏迷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身体在某个清晨悄然冰冷。
苏璃静静地坐在弟弟的灵床前，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银质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看弟弟最后一眼。
只是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一遍又一遍，无比轻柔地梳理着苏珏早已冰冷的头发，
动作专注得如同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寒玉床的冰冷，不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死寂之万一。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林宇站在门外，看着门缝中透出的那个孤寂如冰雕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苏璃的恨，已化为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冰冷而坚硬。
就在这时，一队盔甲鲜明、气势汹汹的宫廷禁卫，在数名气息阴冷的太监带领下，闯入了紫云轩所在的街区，直奔苏府而去！
为首太监手持明黄圣旨，尖利的声音响彻半个街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查皇商苏氏，勾结前朝余孽，私通仙蠹，贪墨国帑，资敌谋逆！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着即抄没苏氏全族家产，充入国库！一应族人，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趁你病，要你命！苏家骤然失去主心骨（苏璃重伤，苏正明心力交瘁），又卷入了龙脉皇子的惊天漩涡，成了新帝立威、填补空虚国库以及向某些势力示好的最佳牺牲品！
“勾结前朝仙蠹”的罪名，更是将脏水泼得滴水不漏。
苏府顷刻间陷入一片哭喊与混乱，如狼似虎的禁卫砸开库房，搬走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查封店铺地契，贴上封条；苏家族人，无论主仆，尽数被锁链加身，哭嚎着被拖走。曾经富甲京华的苏家，如同被狂风暴雨摧垮的华厦，瞬间崩塌。
紫云轩内，苏璃似乎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夕阳如血，将远处苏府上空的烟尘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她看着那些代表着苏家数代积累、也代表着她前半生所有枷锁的地契、房契、商契，如同废纸般被禁卫随意丢弃、践踏。
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苏璃伸出右手，指尖一缕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幽蓝寒气萦绕。
她对着窗外，对着那片象征着苏家崩塌的烟尘，轻轻一弹。
那缕寒气如同拥有灵性，瞬间没入混乱的苏府。
下一刻，在堆放查封文书的庭院中央，一沓厚厚的、代表着苏家庞大产业的地契文书，无火自燃！
幽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没有一丝热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冰寒！
火焰无声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富贵、权势与无尽烦恼的纸张，将它们化为片片带着冰晶的黑色灰烬，随风飘散！
苏璃清冷而决绝的声音，清晰地透过窗户，传遍紫云轩内外：
“这富贵枷锁…”
“今日焚尽！”
“此灰烬…”
“助我斩心魔！”
“踏尸山！”
“入血海！”
“证吾道！”
话音落，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燃烧的灰烬一眼。
她走到弟弟苏珏的灵床前，用尽力气，将少年冰冷瘦小的身体背起，用布带牢牢缚在自己背上。
苏珏的头颅无力地垂在她的颈侧，冰冷的脸颊贴着她面具下同样冰冷的皮肤。
她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甚至拒绝了天工阁提供的任何盘缠丹药。
她只拿走了弟弟生前佩戴的一枚不起眼的寒玉平安扣。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个背负着弟弟尸骨、半边身体如同恶鬼、半边身体依旧绝美的女子，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出了紫云轩的大门，走进了如血的残阳里。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凭着身体深处那股沉寂阴寒本源对北方更加寒冷之地的本能吸引，朝着京师北门的方向，孤身而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背负着骨灰匣的身影，如同一尊行走在末日图景中的复仇女神像，孤独、决绝、义无反顾。
寒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在为她奏响踏上不归路的悲歌。
林宇站在紫云轩门口，目送着那个孤绝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苏璃的选择，充满了毁灭与疯狂，却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壮烈。
他无法认同，却也无法苛责。
他转身，看向身边仅存的几位六扇门捕快。
这些是赵铁鹰的心腹，在总捕头死后，因不愿依附新上任的三阳宗扶植的傀儡，备受排挤打压，处境艰难。
“带我去赵总捕头的埋骨处。”
林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在几名捕快的带领下，林宇来到了京师外一片荒僻的山岗。
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矗立着，墓碑简陋，只刻着“赵铁鹰”三个字。
林宇在墓前静立片刻，解下了腰间的雷击桃木剑。
他指尖凝聚金灵气，在温润的桃木剑身上飞快地刻画下数道繁复的辟邪符文。
符文化作金光，隐入剑身。
“铁鹰兄”
林宇抚摸着剑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说过，以君之剑，镇此魍魉。林某不才，以此剑代君，镇守于此。
愿君英魂，得享安宁。此间魑魅，由剑斩之！”
说罢，他并指如剑，对着墓碑后的土地凌空一划！一道锋锐的剑气破开泥土。
林宇郑重地将刻画了辟邪符文的桃木剑插入其中，直至没柄。
随即，他双手掐诀，施展土系法术，将剑冢封好，只在墓碑旁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包。
桃木剑入土的瞬间，一股堂皇正气与勃勃生机混合的微弱波动扩散开来，驱散了坟地周围残留的阴霾，连空气都似乎清新了几分。
几位六扇门捕快感受着这股气息，看着那朴素的剑冢，眼眶不由得红了。
“前辈…”为首的捕头声音哽咽。
林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京城已非久留之地。尔等忠义，赵兄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带着兄弟们，离开吧。江湖路远，自有相逢之日。”
捕头重重点头，抱拳深深一揖：
“前辈保重！他日若有差遣，六扇门残部，万死不辞！”
林宇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队宫廷仪仗敲锣打鼓地来到山岗下。为首的太监捧着圣旨，尖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落霞剑圣林宇，护持龙脉，引动紫薇，天象归正，功在社稷！
特赐封‘镇国剑首’之衔，享三品供奉！钦此——！”
“镇国剑首？”
林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讥讽的弧度。
新帝的帝王心术，昭然若揭。借他“紫薇垂青”之名立威，又用一个虚衔将他这“不安定因素”高高挂起，试图将其绑在朝廷战车上。
“谢陛下隆恩。”
林宇平静地接过圣旨，随手递给旁边的六扇门捕头。
“此物于我无用，诸位兄弟行走江湖，或可换些盘缠。”
那太监脸色一僵，却不敢发作，只能悻悻告退。
送走了太监和六扇门残部，林宇最后看了一眼赵铁鹰的墓，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笼罩在暮色与暗流中的巍峨京城。
恩怨暂了，因果纠缠。
苏璃背负血仇，踏上了北域的寒荒。
而他，也该继续自己的路了。
数日后，通往玄清宗方向的官道上。
林宇骑着灰驴，不紧不慢地走着。林宇背靠在灰驴上，闭目调息，梳理着京师之行的得失。
腰间，那柄雷击桃木剑依旧悬挂着，温润的木质触感传来，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勃勃生机与辟邪正气。
他终究没有将那柄陪伴他走出落霞、助他斩妖除魔的桃木剑留在赵铁鹰墓前。
并非不舍（虽然确实很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其一，此剑蕴含雷霆生机，专克阴邪鬼物，是他目前除了一身修为和剑术外，最重要的依仗。京郊一战已证明，面对邪祟，此剑比凡铁青虹剑更有效。未来路途凶险未知，失去此剑，战力将大打折扣。
其二，赵铁鹰真正的遗愿，是“镇此魍魉”，而非固守一隅。持此剑，斩尽天下邪魔，方是对英魂最好的告慰。
其三，在离开前夜，他已悄然重返赵铁鹰埋骨处。以指为笔，凝聚精纯金灵气，在墓碑背面刻下了一道蕴含他筑基期剑意与辟邪正气的符文。符文隐现淡金光芒，虽不如桃木剑效果显著，但足以震慑寻常阴邪，保一方安宁。这，才是更适合的“镇守”。
至于新帝赐下的“镇国剑首”虚衔和三品俸禄的圣旨？
林宇看都没看那金灿灿的卷轴一眼，直接将它和象征性的俸禄银票，塞给了前来送行的、最忠厚的那个六扇门老捕快。
“赵兄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这点银子，算作盘缠。圣旨…若遇官府刁难，或可一用。保重。”林宇言简意赅。
老捕快虎目含泪，带着仅存的几位兄弟，对着林宇远去的背影，重重叩首。
灰驴慢悠悠的行走在官道上，林宇摩挲着桃木剑的剑柄，感受着其中温润而坚定的力量。
这把剑，将伴随他踏上新的征程。而玄清宗，那个传说中的顶级宗门，那个混元散人遗信中提及的地方，又将有怎样的际遇在等待着他？
他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前路是仙是魔，是人是鬼，他手中这柄来自凡尘、饮过妖邪血的木剑，都将是他斩开迷雾、践行心中之道。
自此，江湖中再无剑神林宇的消息。数年无音信，江湖人纷纷猜测林宇已死。不久后，华山论剑再度开启，一时人人欲争天下第一人的称号。
夕阳余晖彻底消失，天边亮起第一颗星辰。
林宇的身影，连同那匹倔强的灰驴，一同融入了通往未知仙途的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下诗篇于风中起舞～
残阳焚契枷锁消，冰骸负骨踏血霄
侠冢刻符镇魍魉，虚衔掷地斥天朝
桃木温润藏雷隐，灰驴倔强载道遥
此去仙门雾千重，剑挑迷障见真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