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赤火与业
符合大多数人的第一感觉，“阳光新村”是一座典型的上世纪九十年代老式居民区，六层板楼的排成一排，四四方方，楼顶堆着红褐色的瓦片，形成一个尖顶，整个形体就仿佛幼儿园小孩在纸上随意画出的简笔画。
单元楼褪色的砖红色外墙在近些年来饱受诟病，但当李相踏进小区的时候见到的却是近些日子刚粉刷过的米黄色深棕色墙面，这是现代高层居民楼的经典配色。只是楼顶的瓦片依旧，和墙面的颜色格格不入，看起来有些莫名的滑稽。
小区的路面却出人意料的整洁，在以往那些要被私家车占尽挤尽的角落现在却空无一物，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路牌立在那，阻止了众居民。
“看来是那场火灾引发的调整......”李相见状心道。
久旱无雨的天气让整个S城充斥着一种躁动，仿佛一桶干燥的火药，任何一点火星都能将其引爆——某个名叫“牛马公寓”的小区在前几日点燃了火药桶，它的失火是一种警告，整个北区都因为此事而有所整治。
但总有人别有用心。老荣就借着消息的余波，以安装消防栓为由，成功欺骗了南区的那位风衣美女，从其手中偷走了一箱“疑似名贵宝石”的透明无色晶体......
视角还给李相，此刻他正笔直地朝着某栋单元楼走去，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他能确定，确定那个偷了马飞东西的笨贼就住在那里。
而事实是，李相真的可以确定。
因为他“看”见了。
这当然不是李相用肉眼看到了那个笨贼，事情不会这么巧合，李相刚要寻他他就自己出现。
真相自然是李相动用了某种超出了现实领域的特殊力量：
李相的超然能力是召唤一团赤红的火焰，温度不高但亮度却十分耀眼，如果前后光照强度差异过大，甚至能把人照成短暂失明。
这团赤色的火焰并非凭空产生，它以李相自己及周身的“负面能量”为燃料，周遭环境情绪越负面，人心越邪恶，这火焰就燃得越旺——正午李相与老荣被围时的那团覆盖了整个胡同的赤火也是如此，它本不该那么盛大，只是那些个不怀好意的打手为它提供了充足的燃料。
赤火的燃烧强度与负面能量的种类并无太多关系，而是与负面能量的数量和强度成正比。李相曾在不同的场所测试过，在办公楼脚下的感觉和在十字路口差不多，但在医院深处他却只觉能用赤火燃烧一切。最令他震惊的是某次路过S城日月高中的大门，那时是夜里十点多，灯火昏黄，大批的学生面无表情地从校门缓缓走出，与路过的李相擦肩，后者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强的能量在体内汇聚，只烧得他心口发痛。李相甚至幻视出十数条灰色的虚线，从他心中的赤火连向数位面无表情的学生，仿佛一条长满触手的妖精在贪婪汲食......
这“负面能量”的界定其实有些模糊，除了悲伤厌恶仇恨嫉妒以外，恶人的兴奋、小人的窃喜之类的也包含在其中，并非单纯的论心或论迹。所谓“负面”的定义似乎是由整个社会而决定，并非是以个人的视角——对此李相曾有着些许深入的思考，但最终也只是得到了几种虚构无端的猜测......
最终，李相将这所谓的“负面能量”命名为“业”。
人都有业，所以无论何时李相都能点燃赤火；但人与人的业不尽相同，所以李相可以借此将其分类，以一种李相自身独有的标准。
......言归正传，李相能靠着感应不同强度的“业”来判断周围人群的“善恶程度”，感知半径大约是十米，在小区里走上几圈便能确定笨贼的精确位置。
眼下，李相面前这栋单元楼第三层西户的位置与别的住户截然不同，那里滚动着一团与众不同黑气，它晦涩地翻滚着，隐隐透着某种难言的晦暗。
只有一团，这住户里只有一人。
事实上，除了阳光新村，李相压根不清楚那个笨贼的具体住址，他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只要见过一面，李相就能记住那个人身上的“业”。除非后者在短时间内性情大变，立地成佛或堕入更深的深渊......
李相不让马飞跟随前来的另一原因便是如此。这不好解释，李相也不想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自己的超然能力。
......
已近黑夜。
单元楼没有电梯，老旧的楼梯像是一条老人的脊骨，狭窄，陡峭，霉味遍布，带着经年累月的磨损与喘息。楼梯间的灯总是坏的，偶尔亮起的那几盏也昏黄如垂死的眼睛，暗得发黑——这种地方诞生了邪恶也不足为奇。
李相摸黑来到三层西户的门前，这张老式的涂有灰色漆的钢门上用的是十几年前极为流行的机械锁，没有把手，是那种用直接钥匙拧开的。其安全程度和当下时代的电子锁相比弱了不止一截，因而被其淘汰。
李相随即掏出一件黑色口罩戴上，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粗细适中的金属丝，将其反复对折几下后伸入了锁芯当中——
“咔”！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属零件碰撞声，钢门应声而开，里面没开灯，一片黑暗映入眼帘......
李相当即冲进门内，几个跃步跳进主卧，试图先发制人将笨贼制服。
但主卧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笨贼不在家？”
李相悄悄打开手机手电筒，突如其来的一幕狠狠地震住了他的身形：
一副令人恶心的画面暴露在李相的眼前，令他眉头紧皱，身体随之绷紧，时刻保持四周戒意：
“他死了？”
手机的灯光下，只见卧室中央那张又脏又乱的床上躺着一具肥胖的中年男性身躯，他翻起白眼，脸涨成紫红色，口中吐着泡沫，直流到肥硕的脖子上，脖子裸露的皮肤下满是深黑色的蚯蚓状凸起，狰狞得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蠕虫。
卧室里顿时沉默得可怕，唯有厨房那边传来的窸窣碰撞声，不出意外，应该是那些浑河沼虾制造的动静......
“不对，他还活着！不然我绝对感知不到他的‘业’！”
李相上前，伸手探了一下笨贼的脉搏，后者虽然跳动得极其轻微，但总归还是有的。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李相当即大声呼唤笨贼，在没有任何回应后，他又立刻将笨贼翻转至稳定侧卧位，防止舌根后坠或呕吐物阻塞气道。
“他这样子难道是中毒了？”
联想到最大的可能性，李相立刻奔至厨房。笨贼家没有餐厅，客厅里也堆满了破烂，他的厨房就是他吃饭的地方。
厨房里也没开灯，小区的路灯光从模糊的窗口艰难射进，照出一片狼藉的地面。包浆的冰箱开阖着，里面空空荡荡。中央的地板上赫然放着一个蓝色塑料大箱，里面是活蹦乱跳的浑河沼虾——这是笨贼从马飞冷链车上偷走的一箱浑河沼虾。
李相怀疑笨贼是吃了虾导致的食物中毒，因为虾头中含有较多的重金属元素，且易滋生细菌。浑河沼虾更是不常为人所食，即使吃了有所不适也毫不奇怪。
手机灯光随之照向灶台，但见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堆叠得乱七八糟，其中不少盛着不知放了几日的剩饭，都是些常见的米面油盐。
但有两个盘子比较特殊：一个盛有吃剩的浑河沼虾以及一些虾壳，另一个则盛有一块只吃了一口的烙饼。在这两个盘子的不远处还有一个铁盆，里面还有一大块拳头大小的黄褐色面团。
李相疑上心头，他的侦查力异于常人，如果他没有记错，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厨房他可没看见笨贼家有什么放面粉的地方，况且那块面团异常得有些过分，以李相多年的生活经验，他从没见过有哪种面粉能和出这个颜色的面团......
李相当即凑上前去，精力全部集中，将感知放在那块面团以及旁边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烙饼上——他赫然发现，这面团上隐隐藏有某种独特的超然力量......
这股超然力量深邃而又幽玄，身为超然者的李相也只能勉勉强强感应得到......
“踏踏”......
就在此时，客厅以及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是两双皮鞋爬楼梯的声音......
“踏踏”......
两个成年男子，一壮一瘦......
李相立刻凭借他对脚步声的感知，在心中建模起两个成年男子的大致身形。
来者所为不清，为保险起见，李相当即关掉手电，收敛身形，隐藏所有声音，躲在厨房角落按兵不动。
“踏踏”......
脚步声在门口附近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