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彼时此时
李相,男,19岁,高中肄业,孤儿。
十年前,李相父亲死在一次交通事故中。
四年前,李相母亲因病去世。
那个寒冬,也是李相15岁最后的记忆,是他在医院里奔跑,四面八方的白色墙壁在向他哀嚎,有的尖叫,有的痛哭。行人没有颜色,就像医生的白大褂,是一种既不柔和也不冷厉的白。脚下的地板很硬,又硬又凉,李相穿着棉鞋,却冷得发疼,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腿却很有力,又可以说是没什么感觉,这让他不断的奔跑,试图从这一片空白中逃离。
相似的是李相9岁时的那场车祸,现已模糊不清了,但那片红色却深深印在他心底。是血盖住了眼?还是火点燃了空气?都不知道,往事的回忆已经被抽离了情绪,李相甚至忘了当时他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只看见一抹火红色,如雨水般覆盖了整个世界......
李母逝后,李相举目无亲孑然一身,唯一的资产是家里仅剩的一些现金,以及数额庞大的负债——那次车祸将李相的家创得体无完肤,自己的伤和母亲的病透支了他们曾拥有的一切,车祸赔偿与多年积蓄像河水一般流去,“亲朋好友”避而不见,他们狼狈地在海里挣扎,直到那一天解脱的到来......
几块钱的挂面加咸菜,偶尔的鸡蛋与零碎的菜叶,散装的大米,冷冻的鸡头,烤鸭店的鸭屁股,冷藏库的压箱底......
经济上的无力令李相对生活精疲力尽,他不得不放弃了学业,被迫背离了前途光明的大道——李相中考考入了S城日月高中,这是S城综合实力最强的高中,若是刻苦拼搏三年或许可以从中州郡杀出重围,考上一所不错的重本,再努力四年到毕业,一份拥有光明前途的工作或许将不再是幻梦。
可惜,在那个时候,对于孑然一身的李相而言,成绩与名次已经变成一串毫无生存意义的数字了,甚至不如废品回收站里塑料瓶秤上的公斤数......
“童工”的身份是个阻碍,李相想尽办法又坚持着撑了半年。
“大保丁发廊”,一个令人深刻的名字,在那个黑暗的时间给了李相一束光明。李相对它的感情很复杂,有温馨也有痛苦,前者是精神上。后者是肉体上。
学徒的任务便是给人洗头,而这是件很折磨的事。一天要洗几十个,每次上两次洗发液,还要不停的抓头按摩。长时间接触有一定腐蚀性的洗发液令李相的手褪下了一整层皮,天暖些还好,天冷了手则会开裂,粉红的嫩肉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此时再去洗头,发丝会直接扎进那嫩肉中,每一下都是强烈的痛。
没客人了就休息,眼神放空看老板剪发或是主动去扫净地上的碎发,亦或是累得被迫小憩。客人一来便又要重复上述过程。
或许是为了兜里那点钞票的真切触感,又或是为了学习可以在未来作为依托的技术,李相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这个时间长度约有一年。
此间,李相偶然认识了一个名为荣国强的中年男子。
那是一个性格张扬容貌粗犷的家伙,话多,洗头的时候嘴一直没停,着实让人印象深刻。李相至今还记得他吹牛装逼时的模样,满嘴高谈阔论,战争、外星人、历史、龙鹰两国局势那种。
“小子,要不要跟着我学点技术啊?随随便便致富的那种,还不累......”
洗着,老荣突然道。
他被李相洗头的手法给折服,那灵活又纤细修长的手指令他大为惊喜,肉垫均匀的手掌的每一次触摸都令他沉醉——作为一名扒手,“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无疑是一块璞玉。
于是老荣厚着脸皮和“大保丁发廊”的老板抢起了人。
李相最终被说服了。
倒不是做小偷很轻松,而是老荣恰巧知道一些李相所渴望的知识,有关超然领域的知识——洗头时老荣吹牛般谈起这些,说得天花乱坠,不论真假都极大地吸引了彼时的李相,犹如蜜糖之于饥饿难民。
那次车祸后,李相便在不知不觉间觉醒了某种超然力量,勉强算是一名超然者了。
但有关超然能力和超然者的信息与知识他却一无所知,还没有任何能获取这些信息的渠道。李母还在时李相也没有额外的心思放在这上面。
这个时刻,面对着老荣的邀请,李相心底沉寂已久的那抹红色苏醒了。
别的都忘了,当时的情感,身体的疼痛,那一天的经历,与父母的欢笑......碎铁如利齿撕开肩胛的痛感早已模糊,胃里反涌的血味已是如此寡淡。
但那场车祸的源头李相记得刻骨铭心,每夜的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那漫天的红色,机油的刺鼻异味,以及螺旋桨的轰鸣......
没有那次事故,他不会失去父亲,母亲也不会患病,他自己更不会在学校里朗朗书声响彻的寒冬用皲裂的双手不断触摸他人粗糙的头发。
李相清晰地知道,某个可怜的替罪者承担了一切,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若是不走旁门左道,正义或许会被掩埋整整一辈子......
呵,正义?此刻的他只想变强,只想复仇,只想让那个害他失去一切的家伙消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宏大叙事。
“可以,条件是你得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超自然知识。”16岁的李相正色对老荣道。
“哈哈哈这你都信?少看点奇奇怪怪的网络小说,你小子还是好好干活,攒钱上大学吧......”老荣不以为意地笑道。
但下一刻,他就被李相掌心升起的火焰给惊得目瞪口呆:
洗头区的灯光有些昏黄,是为了不刺激顾客的眼睛。那昏黄下,一朵如鲜红玫瑰花的火焰骤然点燃,一圈一圈盘旋,一截一截向上,花瓣迎风舞动,嫣红姹紫欣欣向荣。
一团火,竟充满生机,肆意在李相手心生长!
老荣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他换了一副面孔,微微直起身子,眼神锐利地看向李相。
李相是他亲身接触到的第二个超然者,是他无数猜测化作真实的验证。在看到火焰玫瑰的那一刻,老荣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就此活跃了起来......
“想不到,我荣国强竟然收了一个超然者当徒弟,嘿嘿,真是造化弄人......”
他低声笑着,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外面被风刮过的枯枝......
......只可惜,少年的一时冲动或许会换来长达一生的代价,彼时的李相还不知道他已然登上了一艘贼船,还是破烂不堪随时都有可能沉底的那种——老荣的那点知识在超然领域根本不够看,既不能帮李相变强,也不能为其指明方向。
但李相却为此与老荣绑定在了一块,成了一个受大众唾弃的扒手......
所以此时每当李相回想起当时的决定,他心里都会产生一抹无奈。他不后悔,毕竟老荣的确算是一名不错的“手艺师傅”,且在其危难时刻助其良多。
但对于正常人而言,若只是为了维持日常生计,谁又愿意整日偷鸡摸狗不劳而获?
即使是老荣,几十年前若能给他一份可以代替扒手的体面工作,想必他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