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毛泰的自述
......毛泰的眼前渐渐被白色填满，这是他有意识之始。
大脑里回荡着各不相同的奇异声音，混乱背景上都是奇形怪状的色彩碎片，它们大多是蓝色的，但这冷色调的碎片却使他心头发烫，仿佛身在熔炉一般。
上一段记忆停留在他那二室一厅的出租屋里，冷风透过窗户缝刺进，让人回忆被窝的温柔。他最后的影像是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司流水和银行对账单，密密麻麻仿佛交错堆叠的褐色蚂蚁，仅仅只是看着便让人心中发刺。
毛泰又忍不住回忆起昨日的酒宴，与其说是酒宴，其实就只是一次领导与其朋友的聚会，而他，则是这场“好友”聚会里的杂耍演员，不断的敬酒与陪酒，喝他个大红脸，而后逗笑众人。
这样的酒宴他经常参加，如果他不想丢掉工作的话......
白色的光渐渐变强，一个黑影从一旁突然冒出，毛泰努力睁着眼，眼皮上方的肌肉紧绷，试图将前方黑影看清，但始终未果。
相反，眼中白色的范围还在变大......
“我问你答。”
一道男性的嗓音传入耳中。
彷徨中毛泰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心里升不了半点警惕。这种情况就好比熟睡中被叫醒后的那种懵然状态。
“你的名字。”
恍惚中，毛泰老老实实答道：“毛泰。”
“受教育程度。”
“大专，后来专升本到S城师范学院。”
“工作职位。”
“会计，S城归德生物制药公司的，再过几年说不定能混个经理，甚至是总监......”
对面停留了一会，空气也沉默了几秒。
“平日里有什么爱好吗？”
“没，就打打游戏，看看动漫，玩玩手办。”
“父母情况如何？”
“还好，他们现在住在乡下，人都是闲不住的那种，也没什么大病。他们就是对我有些急，都三十岁了还未成家立业......”
对面又停留了一会，毛泰似乎感受到了那人的惊讶。
“你似乎经常喝酒，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闻言毛泰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知晓这种事情，但他此刻半昏半醒，没有一点防备的语言当即从他口中吐出：
“我的顶头上司是个酒瘾很重的人，为应酬我不得不跟从其好。当然，我酒量也还行，这也是我为什么还留在公司的原因之一。最近公司裁了不少老员工，像我这种没什么证书的小会计能留下已经是很幸运了，比起我，老李他们就惨多了......”
毛泰语气自嘲，满脸惆怅。
“但没办法，那种环境下我根本拒绝不了，只能喝。谁不能喝，谁不愿喝，就得不到提拔，能力再大也不行。要是受不了这气，就只能撂挑子走人。我同批的家伙就剩我一个了，连老李也走了，我那部门就只剩新人了......”
说着，毛泰不太清晰的脑中却忽地清楚浮现出某个场景：
那是一个包厢，水晶灯将光线切割成无数碎片，上司们笑谈间吐出的飞沫溅射在红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小毛啊，来，把这杯干了！这是毛泰初入酒局时部门经理对他说的话。那时他真的称得上年轻，身材也绝对称不上臃肿，正是年轻气盛，却依旧在权力面前被迫臣服。
杯中的那点液体明明不多，却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随时都有可能将他吞噬。
江总，我这真不行了......哎，这叫什么话！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怎么能说不行？那张红光满面的嘴脸无论何时想起都令人感到厌恶。
小毛，喝了吧，江经理这是看重你......一向对他很是友好的女前辈也在这一刻“背叛”，其余同僚举着手机假装忙碌，或是发出附和的笑声，听起来宛如魔鬼的尖叫。
突然一阵胃部不适，是某种绞痛，但一想到各种职场上的潜规则，以及他费尽心力通过的面试，手便不由自主地将那盅透明液体举起。
或许可以谎称吃了头孢，又或者干脆直接拒绝......种种想法放在现在看来简直可笑，他知道自己从未有过敢于拒绝的勇气......
空气凝滞，唯有吞咽的声音起伏。胃更痛了，像是刀子在戳。
哈哈，不错不错！小毛，我可是很看好你的，好好干......
最后是一句满是虚伪的敷衍了事。
众多复杂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
回忆中的自己抬起头，再次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公司里唯一的好友——某个阴暗的走廊，那个喜爱抬杠的家伙此刻正在和某位上司理论，后者面沉如水，厉声逼人：
什么意思？不给面子？李当先，你又不是新人了，怎么能如此不懂规矩？晚上的饭局说不去就不去？
这语气简直好似长辈训斥后辈。
好友刚想反驳，却瞥见了正巧路过的自己——他那时的复杂眼光令人难忘，似有话要说，但却难以出口。毛泰只知道当时自己不敢与之对视，装作另有要事，赶忙离开了此处。
像个懦夫。
回忆里他试着抬头，去探求好友眼中流露出的意思，但却只能瞧见一片虚无......
“老李他比我厉害多了，自然想去就去想留就留，他还很有胆，不像我，跟鸡一样胆小，从来唯命是从，心里话也不敢说出来。
“他一走，公司里就彻底没人给我出主意了，只能浑浑噩噩地过。后来倒是来过一个很有主见的实习生，人挺好，不过也不喜欢这环境。但人家家里厉害，来公司就是体验生活，呆不惯就能走，没有丝毫顾忌。
“可我就不行......”
毛泰就这样在恍惚中讲起了自己在公司里的一些经历，像是开闸放水势不可挡，有时有抱怨，有时声泪俱下，有时又笑出声来。
脑中浮现过往的一幕幕，嘴巴画转音同步将其表达了出来。从现今到过往，情绪的流转，每一幕图像的终结，每一个细节被吐出，他都只觉有一股清流在大脑里转悠，仿佛清风助长草木。
似乎有什么躁动的不安在消去......
他的眼中渐渐生出了光彩，先前一望无际的白色旷野也渐渐有了颜色，仿佛一场越来越清晰的梦，从卓热的白日升起，到众星归位夜空，他则游览在山川之上，直至夜幕降临。
而后找到一片柔软得好似羊绒的青草地，静静地躺下......
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个青年则始终保持平静，没再说话......
......
吕茂推门而出，微微叹出一口悲哀。
“酒有啥好喝的？硬生生把三十岁青年喝成四五十岁的中年社畜？简直就像是一颗被过度使用的螺丝钉，而后套进了廉价的西装里。
“话说S城的‘小偷’可真多啊，无数人的青春与权利被偷走，就此再也无法找回......呃......”
眼神瞥见某道靓影，吕茂突然中断了吐槽。
此刻他眼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办公区域，四壁灰白，头顶的荧光灯整齐地排布着。工位如棋盘整齐排列，一排排磨砂玻璃将之划分界限，彼此分割但又相互渗透。
虽已是大多数公司的下班时间，但这里仍有不少人员正在办公——他们都是S城北区超然局行动组的文职人员。
罗妍雪自然也在其中。
吕茂掩饰住尴尬，刻意装出来一种纯洁的微笑，将手中的一沓文件交给那道靓影：
“我、我整理出的关键的笔录......”
他声音温柔道，仿佛是在刻意学习鸡国动漫里的亚撒西男主。
罗妍雪则冷着脸接过。
她不知何时戴了一副红框眼镜，身子板正地坐在电脑前，眸光微动：
“失控者的‘洁净处理’还是由你去负责吗？”
吕茂立刻回答：
“我和卢莞。毕竟现在就我俩闲着没事，运送失控者也不能由行动组之外的小组负责。”
“那好，你把装有‘灰狼’资料的U盘给我，我一同去汇报。”
“OK！”
吕茂声音明亮了几分。
他飞快离开又飞快跑来，将一只蓝色U盘递给罗妍雪。他同时递过去了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有一粒橘黄色的圆形固体。
这两样东西才是他二人今日的任务成果。纽马公寓的火灾和内卷失控只是恰好发生在他二人返程的路上，并不在预料之中。
罗妍雪接过，带着一沓文件和一个平板，起身离开了这处办公区域。
她并未和吕茂有更多的交谈，对于她而言，于工作中，效率才是一切。
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渐渐离去，吕茂心中浮起一股不舍，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一边犹豫，一边又在心底暗暗痛骂自己的懦弱......这种反差的心情或许很多人都能够理解，毕竟这世上缺少真正的“勇者”，犹豫不决踟蹰不前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