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一如既往
李相在剧痛中醒来。
第一个感觉是颜色——眼前是一片粘稠的猩红,像蒙上了一层浸饱血的红绸。正午的光线透过这片红色渗进来,只能依稀分辨出事物扭曲的轮廓。
痛,太痛了,令人想死的痛......
其次是席卷全身的疼痛,这是无数种痛苦的集合。李相只觉得骨头仿佛被碾碎,内脏被挤压移位的闷痛,皮肤被锋利划开的灼烧。李相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而是一个被踩碎的虫子。
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是在车上吗?老爸老妈呢?我们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吗?
李相脑中一片昏沉,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后排和母亲笑着聊岱山上的传说,和驾驶座上的父亲吐槽山上金贵金贵的矿泉水、以及爬完岱山后酸痛的腿。
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为什么眼前只有一片红色?老爸老妈呢?现在到底在哪?还是海右郡的D市吗?
李相挣扎着想移动身子,但满身的疼痛让他无能为力,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口,一张嘴就只有浓浓的血腥味溢出......
嗅觉是正常的,只是铁绣的味道令人作呕,鼻腔难受到想拿刀割掉。听觉也变得异常敏锐,或者说,在这片猩红的世界里,只剩下耳朵还能接收外界的讯号。
山风依旧。
猩红之外,有人在说话:
“排水渠过弯还是太难了,本想致敬经典,结果却搞砸了......呵呵,不过爽倒是真的爽,刺激。”
这是道壮年男性的嗓音,略微轻佻。
“赵总,您的‘小美’死了。”
这是第二道男性嗓音,极为深沉,能让听者幻视到一副充满力量感的躯体。
“......那倒是可惜了,她在那方面的功夫着实了得。说起来‘贝夫特-长轴莎夫特’这车可真不咋地,外号‘陆地宫殿’听着挺吊,但撞完之后依旧是废铁一张,还不能玩排水渠过弯......玛德,老子当时真是犯蠢了,白瞎了几千万买了十几辆......
“至于小美,你看着办......”
对话入耳,李相呆若木鸡,一时间连疼痛都忘却了大半。
这家伙究竟在说些什么呢?什么是‘排水渠过弯’?谁是‘小美’?‘贝夫特-长轴莎夫特’,这不是蓝星上的顶级豪车吗?为什么会被撞成一张废铁......
哦,原来是这样......
猩红更浓了。
但事物的轮廓却渐渐清晰起来,铁皮,玻璃,机械与电子零件洒满了路面,零零散散,日光下好似宝石遍地。
山风拂面,款款驱散了一点血的味道。
忽有狂风呼啸的轰鸣声,红色的天幕之中,一驾外形庞大又狰狞的直升机由远及近,从一个黑点渐渐长成一个庞然大物,最后悬停在头上。
直升机上下来两个身穿西装的男子,看不见表情。
而后,那个所谓的“赵总”,一个不怎么壮实的男人,终于显露了身形。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天空,似乎是感受到某道充满了强烈怒火的视线:“你还是歇着吧上帝老头子,古往今来这种事情海了去了,你管得完吗?呵呵,笑死......”
言罢,赵总登上悬梯,并扭头对其余几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处理好车祸,注意不要让我的大女儿知道。我可不想挨骂。”
直升机再次轰鸣,狂风卷起沙尘,呼啸着远去,很快就只剩下一颗黑点。
李相死死盯着猩红背景中、那渐渐消失不见的黑点,牙齿几近咬碎,喉咙中发出嘶哑地嚇嚇声......
“死......”
李相道。年仅九岁的他,发出了人生中最怒吼、也是最决绝的誓言。
一截未抽完的雪茄从空中落在了山路上,溅起几颗火花。火花点燃了野草,如果不加制止,势必会引发一场浩大的山火。
......
十数年后,当艾柏独自一人踏上这块由某种纯净而神圣的能量所构成的土地时,一个个充满阳光的画面突然在其脑海中一一浮现,如回马灯一般:
那是一场乌云散尽后的清澈对视;是夕阳下废墟上并立的两道剪影;是冰天雪地里的相拥;是沙漠中并不孤独的跋涉......
可眼下,这些美好场景中的女主却不知去向了何处,她化作缥缈,只留艾柏孤身一人于宇宙间彷徨......
眼前的景色神圣又震撼: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眼前这片不属于人间的领域。光圈内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流动的液态光,时而呈现紫罗兰色的神秘,时而转为琥珀色的温暖。云层不是水汽的凝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粒组成,它们不断变换形状,时而如展翅天使,时而如盛开之花。
十二座水晶尖塔悬浮在空中,排列成完美的圆形,塔尖射出璀璨的光柱,分别与其余塔尖相连,交叉编织成一张大网。每座水晶塔表面都刻满了流动的符文,那些文字不属于任何凡间语言,而是各种法则的直接显化,只是一瞥就足以让凡人精神崩溃。
一众水晶尖塔的中央耸立着一座圣殿,它的墙壁是由某种石料建造,金碧辉煌,圣殿大门由两片巨大的羽翼组成,每片羽毛都是一面镜子,里面映射着不同位面的万事万物......
当然,以上的一切都只是艾柏眼中的图像,他所见的所有意象都只是从其一生所见全部事物的最优摘取——金色光圈内部是法则集合体的具象化,它在观者心中就是一想之美的表现。
“又一个倒霉的家伙。”
一段信息忽然在艾柏脑中浮现。
艾柏回过身去,一个形貌奇特的“老人”在他身后不远处伫立。
“和梦主签订契约的人从来就没什么好下场,那个高高在上的混蛋只想着将别人变作祂的奴仆,不知道的还以为祂是地狱里的恶魔。呵,这么比喻倒是小觑了祂。”
老人没有开口,但声音和文字却自然而然地在艾柏意识中浮现。
艾柏眉头微皱,并未理睬老人。
他转身继续上前,但那圈金色光晕却挡住了他的脚步——他被拦在了外面,除非他破开这层阻碍他的金色光圈。
“你还是省点力气比较好。”那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梦主的神国只有两种人能进入,一种是祂的仆人,而另一种,是祂的敌人,强大的敌人......”
艾柏再次回头看向老人:
“你又是来找谁的?”
闻言,老人忽的神色一暗:
“我的女儿。她作为梦主的神眷借用了祂太多的力量,而这些‘债’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其实我本可以帮其还上一部分的,但那时的我在巨大的代价面前选择了退缩与侥幸......”
老人的话勾起了太多艾柏的回忆,这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让他忽然诞生出一个念头。
艾柏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环顾除了金色光圈外的无垠土地:
土地广阔无尽,但仅仅是目之所及处,便摆满了无数不属于这片空间的“外物”——有武器,有防具,有奇形怪状的几何体,也有无实体的特殊存在——它们是每一段故事的结尾,是每一位闯入此处的强者坟墓......
老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只有通过‘时空原点’才能来到这里,而想要回去就只能通过梦主的神国。可惜,每一个来到此处的家伙都带有一种傲慢,以为自己可以从梦主手里轻松抢人,但事实却是一种绝望的打击。后来他们寄希望于一位强大的后来者,强大到可以打破梦主的神国壁垒。但时间往往不会如他们所愿......”
他顿了一下: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千个‘母星年’了,看起来我似乎还要像以往一样,继续等待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