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也许无知是一种幸福
黄狗到最后都没再睁开过眼。
他是被乌鸦扛下楼的，后者同时还扛下去了那一箱浑河沼虾。
天知道乌鸦那单薄的身躯是如何爆发出那种力量的，况且他还拖着一只伤腿。
李相则十分“贴心”地让白大褂青年给他消毒了一下伤口，用的是酒精，疼得乌鸦差点咬碎大牙。
不难想象乌鸦此刻心中的怒火和恨意，本来一次简单的失物追回，他们最后不但只拿回了部分浑河沼虾和“甜糖”（有一部分还是从那张烙饼上扣下来的），还赔上了黄狗的全部家当，而这都是自己在被迫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他必须要付出大部分的责任。
还有“放浪形骸”给他的那张名片......虽说乌鸦曾帮过放浪形骸一个不大不小的忙，但二人终归没那么熟络，乌鸦也不能命令他去做些什么对李相不利的事......
总之我记住你了，蠢贼王大力的房东！等着吧，早晚有一天弄死你！乌鸦最后狠狠心道。
可怜他直至最后，也不清楚李相的真正身份......
“乌鸦”是一种聪明的鸟类，以此为代号，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乌鸦本人的聪明程度，但他和李相的信息差太大，从始至终都被李相用虚假的信息牵着鼻子走，也实为无可奈何之事。
当然，李相能始终站在有利位置的根源，是他那压倒性的实力。乌鸦显然是智力型人物，没什么武术，但即使是面对乌鸦与黄狗的组合，李相也有信心凭借着超然力量与其周旋，只不过这么做会暴露出自己的许多底牌。
“小李，你什么时候成为这个人的房东了？这房子真的是你的？”
乌鸦等人走后，白大褂青年终于开口说道。
他名为万艾可，是S城北区小有名气的一名“地下医生”。万艾可与李相有着相似的经历，少年时期同样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读书的机会，并在后来遇贵人指导，成为了一名没有行医资格证但医术高超的无证行医者。
......其实有一点乌鸦猜的不对，那就是李相并非是通过那通电话告诉万艾可事情的情况，他二人勉强算是朋友，还没亲密到可以随意猜出对方想法的程度——李相是通过社交软件通知万艾可的，他在通话的过程中，同时用举起手机的那只手快速打字，将自己的情况简略地告知。而由于视角原因，客厅里的乌鸦只能看见李相的手机，看不见手机后面那根灵活移动的大拇指......
“自然不是。”李相道，“是骗刚才那个人的，我可不想被他们找麻烦。”
“啧啧，你这样只是缓兵之计，那些家伙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被他们惦记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万艾可调侃道。
他倒不怕被找麻烦，因为有不少在S城灰色领域混迹的人或组织受过他的帮助。这些人可能会因某些火并斗殴而受到一些不能去医院的伤，此时，他们便会去寻求一些非正规医生的治疗，万艾可就是其中较出名的一位。除此之外，不伤医生似乎是S城灰色领域里的共识。
“起码比直接告诉他们我是谁要好。”李相道，“你过来的时候有注意监控吗？那些人似乎能调取周边的监控影像。”
李相本人自然是一直在躲避监控，他从不会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潜在的威胁面前，这一点李相从跟随老荣学习的那一刻起就深深记在了心里。
但万艾可不一样，平时可没人会去找他的麻烦。
“当然没有，我又不像你一样谨慎得要死。”万艾可道。
“那好，你再照看王大力一会，等他情况无恙后，就直接按你之前的路线原路返回吧。”李相想了一会说道，“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随便你。不过你走之前先把钱给交了，我最近手头有些紧张，不允许赊账。”万艾可一脸正经，似乎李相曾在他这赊账过多次。
后者没说什么，直接递给万艾可一块大金表：
“虽是镀金的，不过也绝对抵得上这次请你来的费用。多余的就当是我对上次事情的谢意。”
万艾可一眼便看出金表的价值，顿时面露喜意，美美把玩起来。而等他再次抬头时，王大力的屋子里已不见了李相的身影。
“来无影去无踪吗......”万艾可吐槽了一句。
“总是不打招呼就走，真没礼貌......”
他身后的主卧里，笨贼王大力的脸上已恢复如常，似乎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醒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笨贼是极其幸运的，他既品尝了浑河沼虾味道，又体验了“甜糖”的爽感，在中毒昏迷时还得到了免费的医疗救助，甚至还有人帮他拉走了部分仇恨......
之所以说是部分仇恨，因为在乌鸦的心中笨贼王大力也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在李相和万艾可离开阳光新村后不久，立刻就有一大批身穿皮衣的社会青年闯入了王大力的家，他们的领头是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家伙，这家伙的脸上写满了嚣张，只是这嚣张过了一会儿又变为了无能的狂怒......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
李相沿着一条无人的小巷，离开了阳光新村及其周边区域。
他从某处自助取款机里取出了部分现金，红色钞票，约有厚厚一沓，全都装进了一只黑色的袋子里。
李相接着联系了马飞，十几分钟后，二人在一处隐秘的拆迁村附近碰头。
黑灯瞎火处，有微薄的月光透过乌云照下。
“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李相对马飞道，“不知道你想要先听哪个......”
马飞似乎是有所预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坏消息应该就是‘浑河沼虾没找回来’吧？你小子从来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可现在的你却不是那种表情......”
是的，李相总是面无表情，偶尔勾起嘴角，偶尔皱起眉头，但这也都是些不大的表情动作。而马飞却从现在的李相脸上看出了一种别的意味......
“你猜得没错，浑河沼虾的确没能拿回来。”李相淡然道，“不过好消息是我最近资金比较充裕，应该可以帮你度过眼下的难关。”
“这不都是坏消息吗......”马飞抹了下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比李相大了七八岁，算得上是李相的前辈，平时都是他帮助李相，如今颠倒过来，他总觉得心有芥蒂不好意思接受。
“老马，你抬头看看天。”
李相突然道。
“嗯？”
马飞仰头看向天空，夜晚的天并不是完全的黑色，而是隐隐透着一股淡红。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但因此也能清晰地看出那片云的厚度。
“要下雨了，冬天的第一场雨。”李相道。
“是啊，这么来看，干旱总是会过去的......”马飞轻声感慨道。
他有所释然，接过李相递来的黑色袋子。
后者没再多说什么，轻轻打了一声招呼，便快速离去了。
其实浑河沼虾是绝对可以追回的，马飞的这一单生意也还有挽救的可能，但李相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放任乌鸦他们将浑河沼虾带走。
原因很简单，马飞拿回浑河沼虾后，势必会继续完成沼虾运送工作，即使他不通知给乌鸦等人，乌鸦他们也能通过买家的反馈得知此事，进而推断出李相与马飞的关系，使后者陷入险境。
......整件事就好比是一道沙盒推演题，情景是“浑河沼虾被笨贼偷走”，要推演的是“如何让李相和马飞的利益最大化”。
最初李相有两种选择，其一是选择帮助马飞，其二则是选择劝诫马飞放弃协助贩卖浑河沼虾的生意。前者能直接帮助马飞，但从长期来看，后者显然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因为马飞并不像李相一样孑然一身，他还有家人，一旦他违法的事情败露，那便是一个家庭数口人的灭顶之灾......
但李相还是选择了前者。这并不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而是他知道马飞做事的决心，这份决心是他无法轻易撼动的——一个从来遵纪守法的人却突然选择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那这深度思考后的选择必然坚不可摧，不是一两句大道理就可以撼动的。
下一个转折点是乌鸦和黄狗的出现。
自那一刻起，李相又多了两种选择：其一是主动表明身份，提出自己的拿回浑河沼虾的需求；其二是隐瞒身份，见机行事。
很明显，选择后者比较明智。李相最初并不能确定乌鸦他们的身份和动机，但能确定这是两个“业”很多的人，与他二人的任何接触都充满了风险。这种情况下只能选择藏好自己，探明对方来意。
通过偷听，李相得知了乌鸦与黄狗的身份和来意。
但他那时候却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甜糖”的出现是一个改变全局的因素，它是乌鸦他们不愿让马飞知晓的隐秘，也同样不希望别的人知晓。李相即使突然站出，自说自己是马飞好友，恐怕也不会得到乌鸦二人的善意。实际上，作为一个莫名出现在王大力家中的人，无论李相怎样编排自己的身份，乌鸦他们依旧会对他充满警惕，甚至是暴力相向。
此时就只能以力破局了。
但也不能只有暴力，暴力会带来破坏，使利益无法最大化。李相深谙其道，并通过一系列的敲诈勒索威胁，最终从乌鸦那里攫夺了大量的好处。
有了那笔数额不小的金额，李相就能帮助马飞暂渡难关（金链子和金豆的变现需要一些时间，但李相本身也有一些存款可以应急）。同时，浑河沼虾的无法找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让马飞体会到行违法之事的风险与成本，也许能让他产生一些回头的想法。“事教人”胜过“人教人”......
至于别的事，比如如超然领域，比如“甜糖”，比如乌鸦身后那个名为“绿龙”的boss，以及李相从乌鸦那里吸引的仇恨等，马飞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有限的认知会让满足变得简单化，对残酷现实的屏蔽能让人感到幸福。
虽然这种幸福十分浅薄，是虚假的自我安慰，完全无法和“知晓一切难题并追求解决”的深刻幸福相提并论，但对于茫茫大众而言已是足够。世界本就残酷，莫要对他们更加严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