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蓬莱
嬴政抬起那双依旧通红的眼眸,泪痕未干的脸庞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他定定地望着徐峰,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是哀求的颤音:
“老师……”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盘桓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问出口:
“他们都走了,都弃我而去了……您呢?老师,您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也像他们一样离开我?”
嬴政的手不自觉地伸出,死死地抓住徐峰的衣袖一角,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仿佛那是他沉溺于无边孤寂中,最后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徐峰闻言心头猛地一滞。
他望着嬴政那双满是希冀与恐惧的眼睛,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幼兽,充满了对遗弃的本能畏惧。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如鲠在喉。
离开?
他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似有万千思绪在深邃的眼底翻涌。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沉睡的“农熊”,那股伴随他来到这个时代的力量,正在日渐稀薄。他隐约感觉到,当嬴政真正君临天下扫平六合,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在那巍峨的泰山之巅,完成那场震古烁今的封禅大典之后……自己或许真的会以某种形式“离去”。
那不是背叛,也不是遗弃,而更像是一种……使命的终结,一种必然的回归。
可这些他又如何能对眼前这个刚刚敞开心扉、脆弱不堪的年轻帝王言明?
徐峰的沉默,哪怕只有短短的几息,对于此刻的嬴政而言,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抓着徐峰衣袖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老师……您……您也会的,是吗?”
徐峰终于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嬴政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那温度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如同之前每一次那样,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触碰那最敏感的伤口:
“政儿”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也怕惊扰了眼前这颗破碎的心:“你要知道,人生在世,聚散离合本就是常态。”
嬴政的身躯微微一僵,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
徐峰感受着他手背的冰凉,继续轻声道:“你看这天上的星辰,有升有落;这地上的草木,有荣有枯。人,又怎能例外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悠远与沧桑:
“生、老、病、死……这些,都是人力难以完全抗拒的变数。有时候,分离并非本意,而是天意,是时势,是……无可奈何。”
“莫说是我,便是你自己,亦或是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谁又能真正预知明日之事?谁又能向谁保证,可以永生永世陪伴在侧,永不分离呢?”
徐峰没有直接回答嬴政的问题,却用一种更宏大,也更无奈的视角,轻轻揭示了世间聚散的本质。
嬴政的身躯微微一僵,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几分。聚散离合,天意时势?这些大道理他懂,可懂了,又如何能甘心?
“不!”
嬴政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眸里,此刻却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抓着徐峰衣袖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声音不再是哀求,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老师,您说的不对!不对!”
他像是要驳斥什么无可辩驳的真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们会老,会病,会死,会离开朕……但您不一样!您和他们,和这世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徐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嬴政这突如其来的笃定,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预感。他凝视着少年帝王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眸,轻声问道:
“政儿……何出此言?我亦是凡胎肉体,怎会与众不同?”
“凡胎肉体?”嬴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牵起一抹混合着悲伤与嘲讽的弧度:“老师,您还要瞒着朕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一丝丝被欺骗的愤怒:
“我记得!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嬴政的目光死死锁住徐峰的脸,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其灵魂:
“从七岁那年,在邯郸那个巷子第一次见到老师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十年里,宫中的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宫女们有的放出宫嫁了人,有的熬白了头发,就连……就连母亲的眼角也添了皱纹!”
嬴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观察和困惑一吐为快:
“就连我自己,也从一个只到您腰间的懵懂孩童,长成了如今需要您微微仰视的少年天子!”
他猛地一顿伸出另一只手,颤抖地想要触摸徐峰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虚虚地比划着:
“可是老师您呢?您的容貌,您的身形,甚至您说话的语气,跟十年前朕初见您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岁月在您身上,仿佛是静止的!”
少年帝王的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份笃定,源于长久以来的观察,更源于他内心深处对永恒陪伴的极致渴望。对他而言,徐峰的不老不死,几乎是他对抗整个世界背叛的最后一道防线。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也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求证:
“您教朕帝王之术,教朕权谋心计,教朕强国之道,教朕天文地理,甚至那些闻所未闻的奇门知识……这些东西,寻常的太傅,哪怕是博览群书的大儒,又怎么可能懂这么多?怎么可能教得这么透彻?”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徐峰,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宫殿中炸响:
“老师,您告诉我!若非天上的神仙降世,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谁又能青春永驻容颜不改?您一定是上天派来辅佐朕的,对不对?您会一直陪着我,看着我君临天下扫平六合,对不对?!”
嬴政那如同燃烧着烈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徐峰身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与最后一丝希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以及少年天子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饶是徐峰心境沉稳如万年玄冰,此刻听着嬴政这一连串近乎凿穿真相的质问,心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微澜。他确实没想到,当初农熊那小兔子倾尽心力为他重塑的这具躯壳,竟然精妙如斯,不仅完美复刻了他鼎盛时期的状态,更能抵抗时光的侵蚀,十年过去竟无半分衰老之相。这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农熊……倒真是个鬼才。”徐峰心底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润模样。他看着眼前双目赤红情绪几乎要失控的嬴政,那孩子气的执拗和深藏的恐惧一览无余。
徐峰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嬴政那过于灼热的审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政儿的心我明白了。”
他顿了,仿佛在组织最恰当的言辞,再次抬眼时眸光清澈而坚定:
“无论臣的过往如何,来自何方,有一点我可以向政儿保证。”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嬴政的耳中:
“只要政儿还需要老师一日,我便会陪着政儿,扫平这九州的烽烟,荡尽这世间的浊秽,直到政儿真正君临天下,四海归一。”
这话没有正面回答嬴政关于“神仙”的猜测,却给出了嬴政最想要的承诺——陪伴与辅佐,直至功成。
嬴政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瞬,眼中的疯狂火焰也稍稍收敛了几分,但那份偏执的探究欲并未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依旧沙哑多了一丝急切:
“好!好!有老师此诺,我心甚慰!”
他紧紧盯着徐峰,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然后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老师,您的家,究竟在何处?为何……朕从未听您提起过一字半句?是如古籍所载,昆仑之巅的玉虚仙宫,还是东海之滨的缥缈仙山?”
他显然还沉浸在徐峰非凡人、必有仙家来历的猜测之中。
徐峰眸光微闪,似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家?他的家,在那个科技爆发的时光长河中的纪元。该如何向这个时代的嬴政解释呢?
他沉吟片刻,用一种略带飘渺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的家么……”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一个既能沾点边又不至于泄露天机的说法:
“若以此刻天下的疆域与认知来形容,它现在……还在一片广阔无垠的汪洋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片地……嗯,或许可以说是一片尚未完全‘形成’的海域。”
话音刚落徐峰心头莫名一跳,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在他吐出那句话的瞬间,轻轻拨动了一下虚空中的什么。他自己并未察觉言语有何不妥,甚至觉得这个说法颇为巧妙,既暗示了时空的不同也点出了“海”这个元素。
可听在嬴政耳中那后半句的意味,却悄然发生了偏转。
“汪洋之中?尚未完全形成的海域?”
嬴政先是一怔,随即,那双原本略显迷茫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拨云见日、恍然大悟的光彩!他猛地一拍手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朕明白了!朕明白了!”
他兴奋地来回踱了两步,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
“海中!尚未形成!老师的意思是……那传说中,位于无尽东海之东,时隐时现,凡人难觅其踪,唯有大福缘、大毅力者方能得见的——”
嬴政猛地停住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峰,一字一顿,带着无比的笃定与崇敬:
“是蓬莱仙岛!对不对?!老师,您的家,定然是在那仙气缭绕,神兽出没的蓬莱仙岛之上!”
他越说越是肯定,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了那云雾缥缈的仙山琼阁:
“古书有载,蓬莱、方丈、瀛洲,乃海上三神山,是真正的神仙居所!难怪老师风姿卓绝,宛若仙人,原来竟是来自蓬莱仙境!‘尚未形成’,定是说那仙岛周围云雾变幻,凡人眼中看来,便如未曾定型一般!”
徐峰闻言,心中那一点因“尚未形成的海域”之言而引发的微妙涟漪,瞬间扩大,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徐峰心中暗道。
“农熊那家伙来之前叨叨念念什么‘天道遮蔽,不可说,不可说’,原来是这个意思!我那句‘尚未完全形成的海域’,本意是指时空节点的模糊,却被这方世界的天道意志,或者说……某种规则,巧妙地扭曲、引导,指向了这个世界的‘已知’神话——蓬莱。”
他几乎能想象到农熊那张老脸上得意的坏笑。
“这蓬莱仙岛的‘剧本’,怕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专门用来填补自己来历的窟窿。也好,省得我费心编造。”
嬴政见徐峰默然不语,只是眸光深邃地望着自己,那颗因激动而狂跳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盼:“老师……难道,朕……猜错了?”
他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信徒,虔诚而忐忑。
徐峰看着嬴政那紧张到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又似是感慨的语气,悠然开口:
“政儿既然已经‘看’到了……”
他微微一顿,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烛火下流转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华,仿佛映照着星辰大海。
“那便是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轰然劈在嬴政的心头!
“真的是?!”
嬴政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仰天长啸!
老师承认了!
他没有否认!
“看”到了那便是了!这分明就是仙家独有的机锋!是自己凭借与老师的深厚缘分,窥见了天机!
徐峰见他激动得快要原地蹦起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确实来自那方海外仙山——蓬莱。”
既然天道都帮忙圆谎了,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太好了!太好了!”嬴政猛地一攥拳,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崇敬,“老师果然是仙人!是真正的蓬莱仙人!朕……朕何其有幸!能得仙人垂青,辅佐朕一统天下!”
他看向徐峰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重,更像是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难怪……难怪老师十年容颜不改,学究天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之前所有的疑惑在“蓬莱仙人”这个答案面前,都变得顺理成章,再无半分突兀。
“政儿要记得保密哦,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徐峰站了起来对着嬴政笑道。
“好的,老师,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