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成长
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徐峰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子楚提出的不是一个关乎未来的重要请求，而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子楚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在子楚几乎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徐峰沉思片刻后吐出一个字：“可。”
子楚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脸上不由露出真切的笑容：“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虽然徐峰这个人总是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神秘，但有他在政儿身边教导，总归是件好事。至少，嬴政对这位老师是真心依赖和敬佩的。
“先生舟车劳顿，我已命人备好客房，请先生先去歇息。”子楚连忙道。
徐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下人离去，背影依旧挺拔而疏离。
搞定了徐峰，子楚不敢耽搁。安顿好妻儿和这位神秘的老师，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进宫面见安国君。
他换上一身更显身份的深色衣袍，整理好仪容，乘上府门前备好的马车，直奔咸阳宫。
宫墙高耸，守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和权力特有的气息。子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随着内侍的引领，穿过层层宫阙，来到安国君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
安国君此刻正有些意兴阑珊地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宫人的汇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看到子楚进来，他才稍微坐正了些，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安国君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听不出喜怒。
“是，父王。”子楚恭敬地行礼，“儿臣已将赵姬母子接回咸阳，并在城中府邸安顿妥当。”
“嗯。”安国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凭几，“人接回来就好。那个女人……还有那孩子，以后行事低调些，别给本君惹麻烦。”
“儿臣明白。”子楚垂首应道，然后话锋一转，“另有一事禀报父王。儿臣在赵国时，曾偶遇一位名叫徐峰的民间先生，此人学识不凡，对政儿多有教导。此次他也随儿臣一同回了咸阳，儿臣想着政儿初到新环境，身边有熟悉之人教导总是好的，便做主请这位徐先生继续留在府中担任西席，教导政儿。”
安国君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种“小事”没什么兴趣：“一个教书的？”
他打量了子楚一眼，语气随意地道：“你如今既是‘子楚’，是华阳夫人看重的人，行事也该有储君公子的气度。这种府邸里的琐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无需特意来报。”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只要来路清白，别是什么奸细密探之流，安分守己地教你的儿子读书，本君懒得管。”
“是，儿臣谢父王恩准。”子楚心中一定，知道这事算是过了明路。
“行了，没什么别的事就退下吧。”安国君显然不想再多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竹简上。
“儿臣告退。”
子楚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小心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脚步不停地向宫外走去。咸阳的空气中，混杂着权力的味道和隐秘的尘埃，每一步，似乎都踏在无形的刀刃上。
安国君的态度看似随意，却也暗藏敲打。
“子楚”这个新身份带来的不仅仅是地位的提升，更是无处不在的审视和更加复杂的局面。
那位徐峰先生……希望他真的只是个单纯的教书人吧。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数日之后。
咸阳城中的这座新府邸，褪去了最初的陌生感，渐渐染上了人气的暖意。赵姬适应得很快，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人，这点环境的变化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嬴政这孩子更是精力旺盛，府邸虽不如赵宫那般宏大，却也足够他探索一阵子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布置得雅洁，上好的木料打制的书案，几卷竹简整齐地码放在一旁。与邯郸那破败院落里的简陋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壤之别。
徐峰端坐在一侧，神情淡然，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嬴政身上。
嬴政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正一笔一划地在简陋的木牍上练习着秦国的小篆。比起在赵国时所学的文字，这是一种全新的挑战。
“定神，匀气，笔随心走。”徐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安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
嬴政闻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更加专注。
然而，写着写着，他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那日从邯郸一路疾驰回秦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荒野上的尸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还有那些手持冰冷兵戈、眼神麻木的士兵……一幕幕画面交织闪回。
“啪嗒。”
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从笔尖滑落，污了刚刚写好的那个“安”字。
嬴政猛地回过神，有些懊恼地看着那团墨迹。
徐峰并未出声责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先生……”嬴政放下笔，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困惑，他抬起头，直视着徐峰，“我们从赵国回来的时候，路上……我看到很多人死了，还有好多兵在打仗。他们……为什么要打来打去？”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但问题本身却沉重无比。
“还有那些饿肚子的人……为什么会那样？”他追问着，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书上总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我看到的……不是那样的。”
徐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看着眼前这个早慧的孩子，看着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好奇，而是掺杂了困惑、不忍，以及一丝隐隐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