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商量对策
就在赵姬以为自己的打岔稍微起了点作用时,嬴政终于松开了钳制着嫪毐的手。
“啪。”
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嫪毐如遭重击,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捂着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嬴政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个施加酷刑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缓缓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赵姬和嫪毐,投向站在后面的徐峰身上。
“老师,和我一起去享用早膳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威严,清晰地传了出去。
“诺”站在一边的徐峰回应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脸色煞白的赵姬和惊魂未定的嫪毐身上。
“母后,长信侯,”他淡淡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事情的‘原委’寡人已经‘清楚’了……”
他特意在“原委”和“清楚”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那其中的嘲讽意味浓得化不开。
“……寡人正好有些关于朝政,尤其是这雍城行宫防务的事情,想要向太傅请教一二。”
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和不容拒绝的威压。
“你们,也一起来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是何反应,径直转身朝着寝宫门口走去。嬴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门口跪着的侍卫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之前被嬴政那恐怖气场压制住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瞬间将赵姬和嫪毐淹没。
“噗通!”
这一次,嫪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捂着自己剧痛的胳膊,脸色惨白如鬼,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赵姬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扶着床沿,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母仪,此刻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嫪毐,又望向嬴政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政儿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根本就是在羞辱他们,折磨他们!
叫上徐峰……还要问行宫防务……
这是要做什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地,几乎是绝望地看向地上的嫪毐:
“嫪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他……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抓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者说,是抓着最后一根即将断裂的稻草。
“他……他是不是……真的就这么算了?他会放过我们吗?”
嫪毐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侥幸的神色,只有一片死灰。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放过我们?太后……您觉得,刚才大王的样子,像是要放过我们吗?”
他用力地喘了几口气,胳膊上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崩溃。
“他叫上徐峰……还特意提到行宫防务……”嫪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这……这摆明了是要……是要清算啊!”
赵姬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她慌乱地抓住嫪毐的另一只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嫪毐被她抓得生疼,却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
嫪毐环顾了一下这依旧残留着暧昧气息、却又充满了死亡阴影的寝宫,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茫然。他顿了顿仿佛要将肺腑都吐出来一般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只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寝宫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隔开了一个生死两界。
冰冷、死寂的长廊里,只有几支壁上昏黄的宫灯摇曳着,将人影拉得歪歪扭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
赵姬的脚步虚浮,几乎是被身边的宫女半搀半拖着往前走。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还没从刚才那极致的恐惧和羞辱中回过神来。华美的宫装穿在身上,此刻却像是沉重的枷锁。
嫪毐的情况更糟。他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内侍架着,每走一步,那两条被嬴政捏过的手臂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浸湿了鬓发,让他本就狼狈不堪的样子更添了几分凄惨。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恐惧,更多了些许疯狂的狠戾。
长廊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一行人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走了不知多久,赵姬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思考能力,她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带着哭腔的蚊蚋般的声音,急促地对身旁的嫪毐说道:
“毐……怎么办?政儿他……他这是要……”
她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但声音里的绝望已经泄露了一切。
嫪毐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剧痛让他说话都带着嘶哑的颤音,他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清醒:
“怎么办?太后……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引路的内侍,以及身后那几个亦步亦趋、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的侍卫,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根本就没信!一个字都没信!从他踏进寝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清算!”
赵姬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死死抓着嫪毐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那也不能束手待毙啊!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我们可以……我们可以说……是有人诬陷!对!就说是吕不韦!是他嫉妒你得宠,故意设局陷害!”赵姬语无伦次地抓着这个念头。
嫪毐几乎要被她的天真气笑了,尽管他此刻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太后……我的好太后……”他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绝望,“你以为,现在拿出吕不韦来,还有用吗?嬴政连你我的颜面都不顾,当着下人的面就敢如此折辱我,你觉得他还会顾忌一个失势的相邦?”
“更何况,”嫪毐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们……我们做的那些事……不是空穴来风!他只要想查,怎么可能查不到证据?”
“那……那求饶呢?我去求他!我是他母亲!他不能……”
“母亲?”嫪毐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讽,“你觉得,在他眼里,你现在还配得上‘母亲’这两个字吗?刚才在寝宫里,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那像是看母亲的眼神吗?”
赵姬瞬间噤声,脑海中回想起嬴政那锐利带着审视和厌弃的目光,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啊,那不是儿子看母亲的眼神。
那是……君王在看一个犯了弥天大罪、玷污了他血脉和王室尊严的……女人。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嫪毐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他叫上徐峰那个狗东西,说什么讨论雍城行宫防务……哼!防务?我看是想让那家伙做个见证,见证我们是怎么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赵姬彻底淹没。她松开了抓着嫪毐衣袖的手脚步踉跄,若不是宫女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所有的计策,所有的侥幸,在嬴政那绝对的掌控力和毫不掩饰的杀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看着赵姬失魂落魄的样子,嫪毐眼中那疯狂的狠戾却陡然炽盛起来!
是的,求饶没用,辩解没用,甩锅也没用!
既然横竖都是死……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
既然他嬴政不给我们活路……
那就……鱼死网破!
一股凶悍的血气猛地冲上嫪毐的头顶,剧痛和绝望催生出了最后的疯狂!
他猛地停下脚步,架着他的两个内侍猝不及防,也跟着停了下来。
赵姬茫然地看过来。
嫪毐没有看她,而是飞快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不远处一个低眉顺眼、捧着水盆的年轻内侍。那是他安插在宫中的心腹之一,不起眼,但足够忠心,也足够狠。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常年跟随他的人才能懂的口型和眼神示意。
“东……膳……杀……不留!”
那年轻内侍原本低垂的眼睑微微一颤,极快地抬眼与嫪毐对视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化为决绝,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脚步却微微落后了半步,不动声色地脱离了队伍,转向了另一条岔路。
做完这一切,嫪毐才重新抬起脚步,被内侍架着往前走。
他的呼吸依然粗重,脸色依然惨白,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垂死挣扎般的、疯狂的火焰!
嬴政!
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吗?
你还太年轻了!
你不知道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要杀了你!只要你死了!
这秦国的天说不定……还能变!
他暗中培养的那些门客死士,虽然未必是正规秦军的对手,但出其不意,在这宫闱之内,几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未必不能创造奇迹!
只要能靠近……只要有机会……
赵姬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嫪毐,虽然不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但似乎也从他眼中那死灰复燃的凶光里,感受到了一丝……希望?
不,那不是希望。
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但此刻即便是这种疯狂,也足以让她暂时压下灭顶的恐惧,重新挺直了些许腰背,跟着往前走去。
这条通往“早膳”的路,仿佛变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寒意,还有一种无声的、即将爆发的杀机。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偏殿。
门口侍立的卫士明显增多了,一个个盔明甲亮,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这阵仗,嫪毐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但随即又被那股疯狂的念头压了下去。
人多又如何?
只要核心死了,这些人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至少不能在气势上先输了。
赵姬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强撑着太后的仪态。
两人在内侍的引导下,怀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激烈的心情踏入了偏殿。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嫪毐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疯狂火焰!
偏殿之内,布置得简单却雅致。
一张不算太大的食案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摆放好了几样精致的早点,热气腾腾。
嬴政就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冕,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少年君主的锐利和……闲适。
他仿佛真的是来用一顿普通的早膳。
他的左手边坐着太傅徐峰。徐峰面前也放着一份餐点,但他似乎并没有动筷,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就在这时,一直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的嬴政,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如死灰的嫪毐和惊恐不安的赵姬身上。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如同春风拂面。
但落在嫪毐和赵姬眼中,却比刚才在寝宫里的冷笑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母后,长信侯。”
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语调,在这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站着做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食案对面的两个空位,那动作优雅得如同邀请贵客。
“一路过来,想必也饿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嫪毐那惨白浮肿的脸上,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尤其是长信侯,方才为国事如此‘殚精竭虑’,耗费了不少心力。”
“来”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食物:“多吃一点。”
“……补补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