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安内
另一边,赵姬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一进殿门,她便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侍女。方才在章台宫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崩塌,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徐峰!”她咬牙切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惧,“他一定是看出了什么!那眼神……那眼神就像是要把我看穿一样!”
贴身侍女连忙上前安抚:“太后息怒,许是您多心了。太傅许是随口一说,并未有他意。”
“随口一说?”赵姬冷笑一声,“你没看到他那样子?还有政儿,我看他也起了疑心!”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咸阳宫了!一刻都不能多待!
她猛地站起身,厉声对侍女吩咐道:“立刻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哀家明日便要启程,移居雍县离宫!所有惯用的器物、喜欢的衣衫,都给哀家带上,一件都不能少!”
“是,太后!”侍女不敢怠慢,连忙应声。
赵姬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绪不宁。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补充道:“还有……内侍嫪毐,他也要一并带去雍地。”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哀家身边,总得有几个用着顺手的人伺候。他手脚还算勤快,就让他跟着吧。”
“奴婢遵命。”侍女低头应下不敢多问。
数日后,一支并不张扬但规格齐全的车队,缓缓驶离了咸阳,朝着雍地的方向而去。
为首的马车极尽奢华,车厢宽敞,内壁铺着厚厚的锦缎软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熏香。然而,这舒适的环境,却驱不散车厢内弥漫的压抑与紧张气氛。
赵姬斜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看向窗外飞逝的景物,仿佛要将咸阳宫和那个让她心悸的老头彻底抛在身后。
嫪毐就坐在她的对面,一身内侍的装扮,却难掩其挺拔的身形和眉宇间的桀骜。他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姬的神色,见她始终愁眉不展,终于忍不住柔声开口:
“太后,您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可是还在为那徐峰的话烦心?”他的声音刻意放低,带着一丝讨好和关切,“不是说了吗,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到了雍地,谁还能管得着我们?”
赵姬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让她既恐惧又依赖,既不齿又沉溺的假宦官。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嫪毐……”
“嗯?太后,臣在。”嫪毐立刻凑近了一些,眼中充满期待。
赵姬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停顿了许久,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
“我有了……”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连熏香燃烧的“滋滋”声都仿佛消失了。
嫪毐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姬。
“有……有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赵姬看着他呆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嗯,有了……是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嫪毐的混沌!他脸上的呆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真的?!太后!你说的是真的?!”他猛地扑过来,双手紧紧抓住赵姬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但他浑然不觉,双眼放光,死死盯着她,“我们……我们有孩子了?!是我们的孩子?!”
赵姬被他激动得有些失控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头:“嗯……”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嫪毐猛地将赵姬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兴奋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低吼:“我们的孩子!姬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野心和得意。
“我的姬儿,你放心!”他捧起赵姬的脸,眼神灼热而疯狂,充满了占有欲和一种近乎扭曲的柔情,“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母子!谁也别想伤害你们!谁也不能!”
他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也是他未来权势滔天的最大筹码。
“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宝贝!我们的希望……”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中闪烁的野心之火,已经昭然若揭。
赵姬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男人的狂喜和承诺,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带来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雍地的风,似乎都带着与咸阳不同的味道。少了些许肃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靡丽与张扬。
八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的仓惶离宫,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如今的雍城离宫,早已不是那个寻求清静的避难所,反而处处透着一股煊赫与日渐膨胀的权势。
宫殿深处,暖阁之内,香炉里吐着袅袅青烟,熏得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奢靡。
赵姬斜倚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光滑的玉佩。她的面容依旧美艳,只是眉宇间那份曾有的少女清愁早已被岁月和养尊处优的生活磨平,添上的是一种深宫妇人特有的慵懒与……不易察觉的倦怠。
与八年前相比,她似乎更加依赖眼前这个男人了。
嫪毐,现在应该称他为——长信侯。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锦袍,随意地坐在赵姬身侧的矮几旁,手里把玩着一只琉璃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正在嬉戏的两个孩子。
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眉眼间竟有几分嫪毐的影子;还有一个稍小一些的女孩,粉雕玉琢,正咿咿呀呀地抓着哥哥的衣角。
“你看我们的孩儿,”嫪毐嘴角噙着一丝得意,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尤其是这小子,长得越来越像我了!将来必定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柔和了些许,却又带着一丝复杂:“像你?像你什么?像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吗?”
“哈哈哈!”嫪毐放声大笑,引得两个孩子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他伸手将男孩一把揽入怀中,掂了掂:“无法无天又如何?在这雍城,在这山阳地界,谁敢说我长信侯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骄傲和野心:“当年离开咸阳时,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大王——哦,陛下,亲口封我为长信侯,赐我山阳为封地!不够!连河西的太原郡,都划给了我!姬儿你听听,这可是太原郡!富庶之地,兵马要冲!”
赵姬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既有依附带来的虚荣,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头发,低声道:“侯爷如今是威风了,可……咸阳那边徐峰和吕不韦……”
“徐峰?吕不韦?”嫪毐嗤笑一声将男孩放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徐峰只是一个教书的东西罢了,而吕不韦他老了!守着个丞相的位置,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能操控一切的商人吗?如今这朝堂内外,谁不知道我长信侯的名头?他吕不韦能给你的,我嫪毐加倍给你!他给不了你的,我嫪毐也能给你!”
他凑近赵姬,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语气带着蛊惑:“姬儿你看,我们有儿有女,有这偌大的基业。这雍城,就是我们的小天地!至于咸阳……哼,长大了又能如何?离了他吕不韦,离了我,他坐得稳那个王位吗?”
赵姬被他大胆的话语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捂住他的嘴:“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嫪毐反手抓住赵姬的手亲了一下,略带玩笑似的开口道:“姬儿,我是逗你开心的”
赵姬有些恼怒打了一下嫪毐的胸膛,两人依偎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咸阳的风,依旧凛冽,带着关中平原特有的土腥气和铁器的冰冷感。与雍地那被熏香和脂粉浸染的暖风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似乎永远紧绷着,充满了力量和……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时光如白驹过隙,又是匆匆一年。
秦王政九年的脚步已悄然临近。
咸阳书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道身影。
年轻的秦王嬴政,身形已然挺拔,眉宇间的稚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君主特有的锐利与沉稳。他端坐于书案之后,目光专注地扫过眼前的竹简,那是关于来年加冠大典的繁琐礼仪章程。
徐峰一身素色长袍,静立于一侧,目光沉静地落在嬴政身上。雍地那边……传来的消息总是那么含糊其辞。太后安好,长信侯圣眷正浓,偶有提及雍城宫室的奢华,宴饮的频繁。但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嫪毐如何网罗门客,如何私蓄武装,又比如……那两个在深宫中悄然长大的孩子,以及赵姬与嫪毐之间那畸形而危险的关系,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远在咸阳的君臣,对此刻雍地那即将沸腾的暗流,仍未有清晰的认知。
“老师。”嬴政放下竹简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徐峰,“再过数月,便是政儿加冠亲政之期了。”
徐峰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却又迅速敛去,换上了一贯的肃然:“大王即将亲掌国政,臣为您高兴。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大王可还记得十一前,老师在与你说过的话?”
嬴政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那时的他,尚且年幼,面对着母亲的怒火,面对着吕不韦深不可测的眼神,是这位老师,给了他最初的指引和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记得。”
没有丝毫犹豫,嬴政的眼神坚定得如同磐石:“老师那日所言,一字一句,政儿都铭刻于心,十一年的光阴须臾不敢忘!”
“好!”徐峰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光芒,点了点头,“大王能时刻警醒不忘初心,微臣甚慰。”
他上前一步,靠近书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老师再送大王一句话,望大王同样刻入骨髓,时刻不忘。”
嬴政坐直了身体神情肃穆:“老师请讲,政儿洗耳恭听。”
徐峰的目光如炬直视着年轻的君主,一字一顿地说道:“攘!外!必!先!安!内!”
“攘外必先安内?”嬴政浓密的眉毛瞬间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问:“老师,此话何意?如今我大秦国力蒸蒸日上,兵锋所指,六国震怖,不敢轻易来犯。国内也算政通人和,并未见战火纷争,何来‘安内’之说?”
在他看来,大秦内部虽有吕不韦权势过重之隐忧,但总体而言,尚算平稳。所谓的“内”,与“外”相比,似乎并不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
徐峰看着嬴政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困惑,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未来的风暴。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大王,‘内’,指的并非仅仅是疆场之上的烽烟战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意味深长:“有时候蛀空大树的,并非来自外部的狂风暴雨,而是其内部悄然滋生的蚁穴。看不见的暗流,比明面上的刀枪,更能侵蚀国本。”
“老师是说……”嬴政若有所思,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徐峰没有直接点破,只是用一种近乎告诫的口吻,继续说道:“现在没有烽烟,不代表将来不会燃起。臣可以断言,未来秦国必有大变!届时,无论局面变得何等艰难,无论大王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受到了何种冲击,都务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狠狠地敲击在嬴政的心上:
“撑住!一定要撑住!”
撑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