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惑
“带上来。”
一个威严、低沉、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如同洪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直击魂魄深处。
黑白无常躬身应答，将徐峰推至审判台下。
“启禀阎君！”黑无常上前一步，声音恭敬无比，“新魂徐峰，阳寿已尽，依律带到，请阎君发落！”
白无常则拿出勾魂索和哭丧棒，对着徐峰虚空一晃。
“叮当！”
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解开。
徐峰感觉魂体骤然一轻，那一直萦绕的滞涩感消散了不少，但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目光和高台上的无边威压。
这就是……审判吗？
高台上的阎君微微颔首，并未看徐峰，而是对着旁边侍立的一个青面獠牙判官道：“取生死簿，核对名录。”
“是，阎君！”
那判官应声，双手捧着一本厚重、古朴、散发着幽幽乌光的簿册，快步上前，翻到某一页，仔细核对起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判官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徐峰自己那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徐峰低着头，等待着自己的“判决”。
是入轮回？还是下地狱？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死，本就是他所求。
然而。
那判官的脸色，却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反复核对着，眉头越皱越紧，额头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如果鬼魂会流汗的话。
“嗯？”
高台上的阎君，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
仅仅一个字，却让那判官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启……启禀阎君！这……这徐峰……”
判官的声音带着惊疑和惶恐：“生死簿上……生死簿上记录……徐峰，阳寿百载，寿元……寿元未尽啊！尚有整整七十五年阳寿！而且……而且死因记录……并非自裁，而是……寿终正寝！”
哗啦！
判官捧着生死簿的手都在颤抖，那厚重的典籍险些脱手。
“阳寿未尽……七十五年阳寿……寿终正寝？！”
这几个字，如同九幽刮来的罡风，瞬间吹散了森罗殿内那凝滞如铁的死寂！
黑无常那原本就黝黑的脸庞，此刻更是如同锅底，他猛地扭头，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住徐峰，仿佛要将他魂体瞪出两个窟窿：“怎么回事？！小子，你……”
白无常更是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勾魂令、魂火熄灭，我二人亲眼所见，岂会有错？！”
他们干这差事无数年，从未出过这等纰漏！
勾错魂？还是阳寿未尽却魂火先熄？！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肃静！”
高台之上，阎君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波澜，却自有平息一切混乱的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穿透幽冥的实质光束，落在下方惶恐不安的判官和惊疑不定的黑白无常身上，最后，停留在了依旧一脸茫然，甚至带着几分荒谬感的徐峰魂体之上。
那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大殿再次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只有徐峰，感觉那目光如有实质，竟让他魂体深处，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翻涌。
良久。
阎君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是……困惑？
“此事……确有蹊跷。”
他没有立刻下定论，也没有追究黑白无常的失职，反而话锋一转，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判官道：“生死簿乃天地法则所凝，轻易不会出错。但若涉及某些……变数，则需查阅更深层的卷宗。”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徐峰，意味深长。
“黑白无常。”
“属下在！”黑白无常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忐忑不安。
阎君手指轻轻敲击着黑木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个声响都敲在众鬼心头。
“此魂暂不入轮回，亦不入地狱。”
“啊？”黑白无常愕然抬头。
阎君并未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吩咐道：“你们二人，带他……嗯，就在这地府之中，四处走走，看看。”
四处走走？看看？
这算什么发落？！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带一个阳寿未尽、死因不明的“活死魂”，在地府里当导游观光？
阎君这是何意？
“是！谨遵阎君法旨！”
尽管心中万般不解，但阎君之令，不容置疑。二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徐峰也是一愣。
不审判了？让我……旅游？
这阴曹地府的行事风格，比他想象的还要……随性？
“本君去一趟天子殿，查阅后土天书，核实究竟。”阎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未明之前，你二人保护他不得有差错。”
话音落下，高台上的身影竟如同水墨般缓缓变淡，最终消散无踪，只留下那空荡荡的巨大审案和无形的威压。
阎君，走了！
“啧……”黑无常咂巴了一下嘴，看着徐峰，眼神复杂，“小子，你这来头……怕是不小啊。”
能让阎君亲自跑一趟天子殿的魂，他当差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
白无常则收起哭丧棒，飘到徐峰面前，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没好气：“走吧！愣着干什么？还真当自己是来观光的？”
虽然嘴上不客气，但他俩看向徐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普通亡魂，而是像在看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行走的麻烦！
就这样。
在黑白无常一左一右，如同“导游”般的“陪同”下，徐峰再次踏出了森罗殿。
外面的黄泉路，依旧昏暗、阴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初来时的那种被押解的沉重感。
“我说老黑，这事儿你说邪门不邪门？”白无常凑近黑无常，压低了声音，“阳寿未尽，寿终正寝……这生死簿是喝高了还是怎么地？”
“嘘！小声点！”黑无常瞪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道，“阎君都说了要去天子殿查，必有缘由。你我少嚼舌根，看好这小子就行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这徐峰，魂体凝实，不似新死之魂那般虚浮，而且……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熟悉感，连他们这两个老牌鬼差都感到有些……心悸？
徐峰默默地跟着，听着他们的低语，心中疑窦丛生。
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卷入了一场连地府都感到棘手的事件中。
阳寿未尽……寿终正寝……
这八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明明记得，那冰冷的刀锋划破皮肤的触感，那生命力快速流逝的解脱……
怎么会是寿终正寝？
难道……我的死亡，另有隐情？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
不再是单调的黄泉路，隐约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建筑轮廓，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一些……烟火气？不，是鬼火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和迷茫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