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忆
那啜泣声听的徐峰有些烦闷，拱手对着黑白无常问道。
“请问两位……兄弟，前方是什么地方”
“前面就是望乡台地界了。”黑无常指了指前方一处影影绰绰、似乎很高耸的台子轮廓，“过了望乡台，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淡漠。
望乡台……孟婆汤……
这些传说中的事物，如今就在眼前。
徐峰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在望乡台附近，靠近奈何桥头的地方，果然聚集了不少魂魄。
他们神情各异，有迷茫，有悲伤，有悔恨，有不舍。
而在这些魂魄排队的地方，支着一口巨大的，古朴的青铜大锅。
锅下没有火焰，却有袅袅的白色蒸汽升腾，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无法形容的香气，又或者说，是无色无味的“忘却”之气。
一个身影，正站在大锅旁，默默地忙碌着。
那是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灰色布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不清年纪，也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她低着头，用一个长柄木勺，一下，一下，机械地从大锅里舀起浑浊却散发着异样光泽的汤水，盛入排队魂魄递过来的粗瓷碗中。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每一个接过汤碗的魂魄，在饮下那汤水后，脸上的表情都会瞬间变得空白、茫然，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记忆和情感的木偶般，缓缓走向不远处的拱桥。
她，应该就是孟婆了。
徐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排队的魂魄，落在了那盛汤女子的身上。
不知为何。
看到她，看到那口大锅，看到那碗汤……
心中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猛烈地冲击着他的魂体！
比在森罗殿面对阎君时，还要强烈！
仿佛……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
仿佛……那锅里的汤，他曾经……
“看什么看？！”白无常注意到徐峰停下，不耐烦地催促道，“那是孟婆，她的汤，你现在还喝不得！走了走了！”
黑无常也皱了皱眉：“别节外生枝，我们赶紧离开这。”
然而。
就在此时。
一直低头默默盛汤的那位孟婆，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无法用苍老或年轻来形容，仿佛凝聚了岁月的尘埃，又仿佛洗尽了铅华，只剩下一种亘古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淡漠。
然而，当她的目光，那双仿佛看透了无数轮回、无数悲欢离合的眼神，落在徐峰身上时。
轰！！！
徐峰只觉得自己的魂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意识瞬间炸开，陷入了一片无法言喻的混沌与空白！
不是惊恐，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一种熟悉到仿佛刻入骨髓，却又完全陌生的感觉！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形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
“喂！小子！你又搞什么鬼？”白无常尖利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小子从进了阎罗殿就透着古怪！
黑无常也眉头紧锁，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铁链，沉声道：“孟婆面前，不得放肆！”
他们只当徐峰是被孟婆的气场所慑，或是又动了什么歪心思。
然而，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徐峰此刻的感受！
就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这些画面，光影交错，声音嘈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它们……根本不属于他徐峰！
他二十几年的人生，平淡无奇，从未有过如此波澜壮阔，如此……刻骨铭心的经历！
其中一幅画面，无比清晰地定格——
……
阳光明媚，温暖和煦。
一条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黄色大河边，他……或者说，一个与他感觉血脉相连，却又无比陌生的“他”，正席地而坐。
黄色的河水奔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带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
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身姿婀娜，容颜绝世，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肩头。
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清香，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暖暖的。
两人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在河岸边回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他”心中满溢的幸福与安宁，以及对身边女子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恋与温柔。
那是一种……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满足感。
“你看，妹妹他们两又来了。”女子轻笑着，声音柔美动听，抬起纤纤玉指，指向不远处。
“他”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河岸不远处，一个穿着朴素布衣，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满眼温柔地看着他们。
老妇人的身边，还跟着两个扎着冲天辫，约莫四五岁光景的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穿着鲜艳的花布小袄，在草地上互相追逐着，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活泼得像两只刚出巢的小鸟。
老妇人看着嬉闹的孙女，又看看依偎在一起的年轻男女，脸上是那种最纯粹、最温暖的笑容，带着祝福，带着欣慰。
……
这画面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温暖，如此的……令人心碎！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与眷恋，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徐峰的魂体！
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这幅景象，我的心会这么痛？
这个白衣女子是谁？这个老妇人是谁？这两个小女孩又是谁？
她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会觉得……她们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这……绝非他徐峰的记忆！
他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从未体验过这般天伦之乐！
这温馨得近乎虚幻的场景，与他的人生，没有一丝一毫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