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离宫
咸阳宫深处,太后赵姬的寝宫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透过精致的窗纱,映照出宫殿的奢华与寂静。
嫪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在回廊上,宫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那张一向带着几分野性和桀骜的脸庞,此刻却布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
下午在章台宫外,徐峰那老家伙看似随和的问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喜欢就是喜欢嘛,跟身子方便不方便,有什么关系呢?”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反复扎在他的心头。
徐峰他绝对是看出了什么!
那眼神和语气,分明就是在嘲讽!
“嘶……”
嫪毐轻轻吸了口气,推开了寝宫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殿内熏香袅袅,赵姬正斜倚在软榻上,一身宽松的丝绸寝衣勾勒出她丰腴诱人的身段。她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指甲,听到动静,抬起那双妩媚含情的眸子。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娇嗔。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嫪毐脸上时,秀眉不由得微微蹙起。
“嗯?”赵姬坐直了身子仔细打量着他“怎么了这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谁给你气受了?”
以她对嫪毐的了解,这家伙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在自己面前更是神采飞扬,何曾有过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
嫪毐走到榻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
“还没什么?”赵姬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细腻温热,以及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嫪毐心头一横决定不再隐瞒。这事儿太后早晚也得知道,让太后心里有个数也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下午遇到徐峰以及那番关于“喜欢马”和“身子不便”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尤其是徐峰最后那带着玩味笑容的问话,他更是模仿得惟妙惟肖。
“太后,徐峰最后就这么看着我笑,说‘喜欢就是喜欢,跟身子方便不方便,有什么关系’!他那话里的意思……”嫪毐咬着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分明就是怀疑我了!”
“啪!”
赵姬听完,猛地一拍身旁的矮几,上好的玉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上瞬间布满寒霜,那双美目此刻不再妩媚,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徐!峰!”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尖锐,“好大的胆子!只是政儿的老师,也敢管起哀家宫里的人来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上次这老匹夫在甘泉宫就对她指手画脚,说什么勿忘故地,关爱幼主,话里话外透着教训的意味,已经让她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嫪毐身上来!
“他这是在质疑哀家!是在打哀家的脸!”赵姬越想越气,胸口起伏不定“不行!这口气哀家咽不下!来人……”
她刚想扬声叫人,却被嫪毐一把按住了手腕。
“太后息怒!”嫪毐见她动了真火连忙劝阻,脸上也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桀骜与自信,“为这点小事,不值得您动气。”
赵姬怒视着他:“小事?他都快把你假内侍的身份捅破了,这还是小事?”
“呵,”嫪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眼神里满是不屑,“太后您太高看他了。”
他反手握住赵姬的手,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一股子狂妄:
“徐峰仗着给陛下当过几天老师,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怀疑又能怎么样?他有证据吗?”
嫪毐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说白了,他就是个跳梁小丑!蹦跶得再欢,也碍不了咱们的事。太后您身份尊贵,何必为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乱了自己的心神?”
“他喜欢猜,就让他猜去!喜欢看,就让他看去!”嫪毐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只要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哦不,只要咱们做得隐秘,陛下和相邦大人那边不出纰漏,他一个糟老头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轻轻拍了拍赵姬的手背,语气变得柔和而充满暗示:
“太后,眼下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吗?别让这不开眼的老东西,扰了您的兴致……”
日子就在这咸阳宫深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诡谲氛围中一天天滑过。自从上次嫪毐将徐峰的试探告知赵姬,两人虽表面上对那太傅不屑一顾,心底里却都埋下了一根刺。
尤其是在那颠鸾倒凤、极尽缠绵的日子里,一个足以将一切都推向深渊的变故,悄然降临。
这日清晨,赵姬慵懒地起身,只觉得一阵反胃,胸口发闷。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昨夜与嫪毐贪欢过度,身子有些虚乏。然而接连几日,这种感觉愈发明显,甚至对往日最爱的熏香也感到恶心。
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请来宫中最可靠的老嬷嬷私下诊看。当那经验丰富的老嬷嬷脸色凝重,颤巍巍地在她耳边吐出那几个字时,赵姬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有了……?”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一片平坦,却仿佛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她是大秦的太后!嬴政的生母!如今,却怀上了那个假宦官的孩子!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别说她赵姬,就连嬴政的王位,整个秦国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
冷静下来之后,赵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开咸阳宫!
这里人多眼杂,尤其是那个徐峰,眼神跟鹰隼似的,整日里盯着,万一被他看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打定主意后赵姬立刻精心梳妆了一番,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日无异,便乘着步辇,径直往嬴政处理政事的章台宫而去。
章台宫内,少年秦王嬴政专注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认真的光影。
而在他不远处,徐峰偶尔对嬴政批阅中的疑难之处,低声指点一二。气氛肃穆而专注。
就在这时,内侍通报:“太后驾到——”
嬴政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孺慕的笑容:“母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徐峰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
赵姬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当看到徐峰那张脸时心头猛地一跳。
“徐峰怎么又在这里!真是阴魂不散!“
她面上不动声色,努力维持着太后的端庄仪态,对嬴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哀家过来看看政儿。近日处理国事,可还顺心?”
“有太傅辅佐,儿臣一切尚好。母后请坐。”嬴政恭敬地扶着赵姬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赵姬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斟酌着开口道:“政儿,哀家近来……总觉得这寝宫里待着有些不舒坦。”
嬴政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关切地问道:“母后可是凤体抱恙?为何不早说?儿臣这就传太医过来为您诊脉!”
“哎,不是什么大病。”赵姬连忙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就是……就是觉得寝宫的风水似乎不大好,住了这么久,有些腻烦了,心里头也闷得慌,晚上总睡不安稳。”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反应,生怕他不信。
嬴政闻言,眉头微蹙,思忖片刻。他对风水之说虽不尽信,但母亲既然觉得不适,那便是头等大事。
“风水?”嬴政沉吟道,“母后既然觉得寝宫住着心绪不宁,那确实该换个地方静养。儿子记得,雍县那边不是有座离宫吗?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最是适合调养身心。母后不如搬到那里暂住些时日,散散心,如何?”
雍县离宫!赵姬心中一喜,这正合她的心意!雍县离咸阳有段距离,正好可以避开这宫里的耳目,尤其是避开徐峰!
她连忙点头:“嗯,雍县离宫哀家也听闻过,是个清静的好去处。就依政儿所言吧。”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旁听的徐峰,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太后既然觉得心神不宁,身体不适,想要移宫静养,确是应当。”徐峰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却若有似无地在赵姬身上扫过。
赵姬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只听徐峰继续说道:“陛下所虑极是,雍县离宫清净,有助太后凤体康复。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雍县毕竟离咸阳路途不近,太后凤体金贵,万一路上或是在离宫休养期间,有何不适,身边无人照料怎么能行?”
他转向嬴政,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如从太医院拣选几位医术精湛、细心可靠的医官,随行伺候太后。如此一来,既能随时为太后请脉调理,也能让陛下安心国事,您看如何?”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处处透着对太后的关心和对君王的体贴。
但听在赵姬耳中,却如同惊雷!
带医官?
带医官过去,她这肚子里的秘密还能藏得住吗?!
这徐峰分明是还不放心,想要借机监视!
赵姬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她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对徐峰道:“有劳太傅费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丝疏离:“哀家说了,并非什么大碍,不过是住得久了,想换个地方换换心情罢了。若是带上大批医官随行,反倒显得兴师动众,平白惹人议论,以为哀家得了什么重病似的。”
她转向嬴政,语气又变得温和慈爱:“政儿不必担心,母后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到了雍县,清静自然,说不定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呢。就这么定了,不必再麻烦太医院了。”
说完,她便站起身,不给徐峰和嬴政再劝说的机会:“哀家有些乏了,这就回去准备迁宫事宜。政儿好生处理国事,不必挂念哀家。”
嬴政见母亲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应道:“是,儿臣恭送母后。母后一路保重,若有任何不适,务必即刻派人告知儿臣。”
“知道了。”赵姬点了点头转身便向殿外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急切。
徐峰站在原地,望着赵姬那略显匆忙的背影,眉眼一挑嘲弄般轻笑了两声。
赵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近乎逃离的仓惶,并未逃过殿内两双眼睛。
少年秦王嬴政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母后今日的举止,似乎……有些反常。尤其是对老师提议派医官随行一事,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些。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徐峰,恰好捕捉到老太傅嘴角那一闪而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嘲弄?
嬴政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您刚才为何发笑?可是觉得母后……”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觉得母后有什么不妥之处?”
徐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呵呵,陛下多虑了。”
他的笑声很轻,像是羽毛拂过心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臣并非嘲笑太后,只是……”他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旧事罢了。”
嬴政听得云里雾里,旧事?什么旧事能让太傅在此刻发笑?他隐隐觉得徐峰话里有话,似乎在提醒他什么,但细究之下却又抓不住重点。
看着老师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嬴政也不好再追问。毕竟在他心中,老师学究天人,行事自有深意。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触景生情,想起了某些无关紧要的过往吧。
“是么……”嬴政点了点头,将疑虑暂且压下,“既然如此,那便依母后所言吧。希望雍地的清静真能让母后凤体安康。”
说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奏章,只是那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思绪,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徐峰看着重新专注于政务的少年,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啊……有些风浪,终究是需要他自己去经历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