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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的长河里狗刨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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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宴席

嫪毐显得格外殷勤,甚至亲自走在前面半步引路,仿佛要将自己如今的地位和对徐峰的“重视”展现得淋漓尽致。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宴饮的偏厅。厅内竟然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珍馐佳肴堆积如山,从烤全羊到精致的鱼脍,从碧绿的琼浆到琥珀色的美酒,金樽玉盏流光溢彩,奢靡程度比咸阳宫的某些宴席也不遑多让。

然而,与这满桌丰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偌大的厅堂之内,除了墙角侍立着几名身姿曼妙、低眉顺眼的侍女外,偌大的圆桌旁,竟只设了两个主位。

嫪毐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并热情地招呼徐峰在旁边的位置落座。侍女立刻上前,为两人斟满了面前的青铜酒爵。

徐峰从容坐下,端起酒爵并未立刻饮用。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那些空置的席位,以及远处垂手侍立的侍女,然后转向笑容满面的嫪毐,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侯爷今日盛宴款待,按理说当有其他贵客一同叙话才是。为何此时……却只见你我二人?莫非是徐某记错了时辰,来得太早了些?”

嫪毐听到这话,端着酒爵正欲饮下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抬眼看向徐峰,见对方神色坦然,似乎真的只是好奇,脸上那热络的笑容不由得更盛了几分,只是眼底深处,却迅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轻慢。

他放下酒爵身体微微后仰,更加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亲近和不加掩饰的排他意味:

“哎,太傅此言差矣!”嫪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自己人”的熟稔,“今日这宴席,可不是那些迎来送往的应酬,而是本侯特意为太傅您设下的‘家宴’!”

他刻意加重了“家宴”二字,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的席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傲慢的弧度,嗤笑一声继续道:“至于其他人嘛……哼,说句不中听的,这雍地上下,够资格与太傅您同桌共饮,与本侯平起平坐的又有几人?他们啊,还不配!”

这话语中的狂妄和自负几乎要溢了出来。

徐峰听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端着酒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帘,迎上嫪毐那充满暗示和炫耀的目光,眉峰几不可见地轻轻一挑。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不悦。只是将手中的酒爵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佳酿的滋味,又像是在无声地消化着方才那番信息量巨大的话语。

偏厅内,丝竹之声依旧轻柔地流淌着,美酒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然而空气中那根名为“试探”与“对抗”的弦,却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悄无声息地拉紧了。

嫪毐见徐峰只是浅尝辄止,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或惊或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欠奉,心中那股急于证明自己的火焰烧得更旺。他哈哈一笑,主动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亲自提起桌上的精致银壶,向前倾身,为徐峰面前那只几乎未动的青铜酒爵续满琥珀色的酒液。

“太傅,光说不喝可不行啊!”嫪毐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手上的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可是我特意从河西弄来的葡萄酒,滋味醇厚,后劲十足!您尝尝,尝尝!”

他将酒壶放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峰,仿佛要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硬生生剜出一丝他想要的情绪。

徐峰抬眸迎上嫪毐的视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狂悖之言不过是耳边微风。他端起酒爵,依言又饮了一小口,动作优雅姿态从容。

“嗯,确是好酒。”徐峰放下酒爵轻轻颔首,评价客观:“有劳侯爷费心了。”

这滴水不漏的回应,让嫪毐感觉像是卯足了劲打出一拳,却砸在了一团虚不受力的芦花上,说不出的憋闷。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阴沉。

“呵呵,太傅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嫪毐干笑了两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莫测高深的味道,“说起来,太傅记性向来是极好的。不知……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我初见不久,您曾对本侯说过的一句话?”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徐峰的反应,见对方只是抬眼看来并无异色,这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当时说啊……看本侯这人身手矫健精力充沛,定是……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定是‘喜欢小马’的,对吧?”

“小马”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眼神更是毫不避讳地在徐峰脸上逡巡,充满了挑衅。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在揭过去的疮疤,或者说,是在炫耀那段不光彩的发家史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角落里侍女的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然而,徐峰的反应再次出乎了嫪毐的预料。

只见徐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然:

“哦?竟有此事?”他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侯爷见谅。这几年辅佐大王处理朝政,从内宫到外廷,从关中到边郡,杂事、要事,实在多如牛毛。每日过目的竹简堆积如山,耗费心神甚巨,徐某有些事情实在是记不太清了。”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自然,既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国事繁忙”、“细枝末节”轻轻带过,仿佛嫪毐口中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真的只是他不经意间遗忘的一句闲谈。

这轻飘飘的一句“记不太清了”,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嫪毐那得意洋洋的脸上。他本想用这句话来试探徐峰的态度,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羞辱意味,看他如何自处,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直接将这引以为傲的“特长”,归入了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之中。

嫪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不快与恼怒。他猛地端起酒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咕咚”一声响。

“哈!哈哈!”嫪毐重重放下酒爵,发出一声略显干涩的大笑,试图掩盖方才的失态,“太傅果然是国之栋梁,日理万机!不像本侯是个闲人,就爱记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自嘲,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徐峰,话语里的怨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不过,忘了也无妨!”嫪毐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股迫人的气势散发出来,“本侯今日,便可以再明确地告诉太傅一次——”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残忍:

“我这个人啊,不仅当年喜欢‘小马’,如今,在这雍地,在这长信侯府里,依旧是……喜欢得很呐!”

他猛地挺直身子双手摊开,仿佛在展示着什么,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和占有欲的笑容,傲然道:

“而且啊,不怕跟太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本侯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内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封侯拜爵,在这雍地呼风唤雨,靠的也正是这份对‘小马’的喜欢,这份……本事!”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毫不掩饰其中的得意与张狂。那赤裸裸的宣言,将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只剩下最原始、最不堪的欲望和以此为阶梯的权力炫耀。

偏厅之内美酒依旧,但那份虚假的和谐已然彻底破碎。嫪毐的直白挑衅,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插在了这场所谓的“家宴”中心。

徐峰端坐不动,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握着酒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嫪毐那近乎咆哮的自白,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野心,在偏厅中回荡,撞击着每一个角落。他像一头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野兽,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的獠牙和那份自以为是的强大。

徐峰端坐的身影在那狂放的气焰下,如同一块微微发热的暖玉。他甚至没有因为对方的逼近而有丝毫的后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和依旧挂着,只是眼底的寒光似乎更深邃了些。

面对嫪毐那几乎喷到脸上的得意和挑衅,徐峰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只是被对方过大的声音震得有些不适,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没太听明白的疑惑:

“哦?是吗?”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了嫪毐那烧得正旺的得意火焰上。

“你!”嫪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着。他预想过徐峰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震惊、愤怒、鄙夷、甚至恐惧,唯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敷衍的平淡!

这简直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难以忍受!

“你这是什么态度?!”嫪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一阵乱响。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徐峰的鼻子,却又因为那份挥之不去的冷静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猛地转头,对着旁边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们厉声吼道:“都给本侯滚出去!全都滚出去!”

侍女们如蒙大赦,慌不择路地躬身退下,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偏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满桌的狼藉和愈发沉闷压抑的空气。

嫪毐喘着粗气,几步走回桌边,一把抓起那银质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就灌了好几大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华贵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嗝!”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将酒壶重重往桌上一顿,猩红的眼睛再次死死盯住徐峰,那股被酒精和怒火点燃的戾气,再无遮掩。

“徐峰!”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个名字,“你少在本侯面前装模作样!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往前逼近一步,带着满身的酒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太傅?哼!不过是嬴政那小儿的一个老师罢了!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治国安邦?哈哈哈!真是可笑!”

嫪毐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癫狂:

“你知道我是谁吗?啊?!”他猛地压低声音,凑到徐峰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徐峰脸上:

“我!嫪毐!可是嬴政的——假父!”

“假父”二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带着一种扭曲的骄傲和炫耀。

“这秦国,以后是谁的天下,还说不定呢!”他猛地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雍城,不,是整个秦国,“等我儿子长大了,这王位……哼!你徐峰,不过是我未来脚下的一块垫脚石!你算个屁!”

他骂得酣畅淋漓,将积压在心中的所有怨愤、嫉妒和野心,都借着酒劲倾泻而出。

然而,徐峰的反应再次让他始料未及。

只见徐峰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困惑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嫪毐,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说错话的试探:

“侯爷……您是不是真的喝多了?”徐峰身体微微后倾,避开了那浓烈的酒气,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假父’?这……这从何说起啊?”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假父”二字,尤其是徐峰那故作不解的语气,嫪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再次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