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剑？
嬴政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先是在那木剑的图腾上停留了足以让时间凝固的片刻，随后缓缓抬起，掠过嫪毐和赵姬惨白如纸的脸庞，最终定格在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王权的佩剑之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佩剑剑柄末端的王室图腾，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窒息的优雅。
偏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被拉到殿中的小男孩，起初还有些怯生生地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宝贝木剑。但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他先是好奇地看了看眼前这个高大、威严，却并没有对他表露出明显恶意的“大王”，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就被对方腰间那把真正闪烁着金属光泽、装饰华美的“大剑”给吸引了过去。
小孩子对武器天生有着一种莫名的向往，尤其是男孩子。
他看看自己手中的木剑，又看看嬴政腰间那把线条流畅、剑格处镶嵌着宝石、剑鞘纹路繁复的真剑。两相比较，他手中这把精心制作的木剑，瞬间就显得有些……朴素了。
尤其是，当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嬴政佩剑剑柄末端那个与自己木剑上几乎一模一样，却更加清晰、更加华丽的图腾时，一种“找到同类”般的欣喜感，瞬间冲淡了他之前的些许不安。
他并不知道那图腾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图案和自己剑上的一样真好看！
于是，在这死寂得几乎能听到心跳声的偏殿里，一道清脆的、带着童稚和兴奋的喊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如同平地惊雷，炸碎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爹！！”
这一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了嫪毐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眼前瞬间发黑，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完了……
彻底完了！
然而那孩子却毫无所觉，依旧仰着小脸，兴奋地指向嬴政腰间的佩剑，对着面色瞬间灰败、如同丢了魂魄的嫪毐，大声嚷嚷着，带着炫耀般的语气：
“爹！你快看呀！大剑！！”
“他的大剑！跟我的一样！！”
“不对……比我的好看多了！亮闪闪的！爹！我也想要那样的大剑！”
童言无忌却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嫪毐和赵姬的心窝，再残忍地搅动！
尤其是那一声声清晰无比的“爹”，更是如同催命的符咒，彻底撕碎了他们先前那番漏洞百出的“侄儿”谎言，将他们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姬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恐惧，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兴高采烈指着嬴政佩剑的孩子，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飞速崩塌，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
那两个原本想把孩子拖走的宫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连头都不敢抬。
偏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时间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恐、绝望、还是呆滞，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那个引发了这一切混乱的、懵懂无知的孩子身上。
嫪毐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飘了起来，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天旋地转，整个雍城行宫似乎都在他眼前晃动、崩塌……
他完了……
他经营多年的势力，他梦寐以求的权势，他偷来的片刻温存……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刻，被这个他曾经无比疼爱、视若珍宝的孩子，用最天真、也最残忍的方式，彻底葬送！
天……真的塌了！
就在嫪毐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毁灭感时，那个高踞上座，一直冷眼旁观的秦王，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嬴政并没有去看摇摇欲坠、面如死灰的嫪毐，也没有去看几近崩溃的赵姬。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因为那声石破天惊的“爹”而露出任何惊讶或者愤怒的表情。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嬴政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还在眼巴巴望着他佩剑的小男孩，语气竟然称得上是……温和？
“哦？”
嬴政微微侧身，让腰间的佩剑更加清晰地展现在男孩面前，手指轻轻叩击着剑柄上那冰凉的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很喜欢寡人这把大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骨髓里。
那“寡人”二字，更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男孩哪里懂得这些，他只听懂了“喜欢”和“大剑”。见这位威严的“大王”居然主动问他，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凶，胆子顿时又大了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孩子气的坦诚：
“嗯！喜欢！非常喜欢！”
说着，他似乎忘记了刚才宫女的拉扯和现场诡异的气氛，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凑了凑，伸出那只没有拿木剑的小手，带着无限的好奇和渴望，小心翼翼地……
摸向了嬴政腰间那把象征着秦国至高权力的铁剑！
那胖乎乎的小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剑鞘，甚至还好奇地沿着上面繁复的纹路，轻轻滑动了一下。
“凉凉的……”小男孩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脸上是纯粹的好奇和欢喜。
这一幕如同最精准的慢镜头，清晰地映入了殿内每一个尚有知觉的人眼中。
尤其是嫪毐！
当他看到自己儿子的手，就那样毫无顾忌地、甚至带着亲昵地触碰到了嬴政的佩剑时，一股比刚才听到那声“爹”时更加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