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支援
嬴政看着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语气竟像是长辈在指点晚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慷慨”:
“小孩子喜欢剑是天性。若是真的喜欢,又何必如此费心去仿制木头玩意儿?”
嬴政的视线转向面色变幻不定、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嫪毐,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一些:
“长信侯若是有心,寡人直接下令少府,为这孩子量身打造一柄真正的佩剑便是。用上好的精铁,镶嵌宝石,再刻上他喜欢的图腾……岂不比这木头剑,好上千百倍?”
这话一出,嫪毐的心猛地一沉!
嬴政这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不追究“爹”的事情?
他甚至还要“赏赐”这孩子一把真剑?
这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
这看似“宽宏大量”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算计和杀机!嬴政越是表现得风轻云淡,嫪毐就越感到毛骨悚然!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摧毁自己的心理防线吗?
嫪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比如“小儿顽劣,不敢劳烦大王”之类的推辞……
然而嬴政似乎并不想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抬起,似乎还想对嫪毐说些什么,可能是进一步的“赏赐”,也可能是……别的。
就在这时——
“大王!”
一道沉稳而略带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平静。
只见一直坐在在嬴政身侧不远处,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徐峰,看到门外的身影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神色肃然地禀报道:
“启禀大王!”
徐峰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确保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宫门外王翦大人刚刚遣快马急报!”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面色惨白的嫪毐和几乎瘫软的赵姬,最终还是落回到嬴政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上将军王翦恐雍城行宫守备不足,为确保大王即将到来的冠礼万无一失……”
徐峰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
“……特意从咸阳大营星夜兼程,增派了数百精锐铁甲卫士,前来雍城护驾!”
“此刻,王翦将军派来的领兵校尉,已率人马抵达宫外,正在列队等候大王示下!”
“王翦将军特遣人来请示大王,是否需要……移步宫门一观,以安军心?”
数百精锐铁甲!
王翦!
星夜兼程!
这几个词如同数百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了嫪毐的耳朵里,扎进了他的心脏!
轰——!!!
嫪毐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了地上!
王翦的兵……
嬴政的亲军……
数百铁甲……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雍城?!
难道……难道嬴政早就料到了一切?
他召自己和赵姬来雍城,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行宫防务!
揭穿孩子身份是早就计划好的?
徐峰那沉稳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骤然打破了偏殿内那份诡异的“温情”与死寂。
原本那双深邃的眸子,还带着几分逗弄小兽般的审视,落在那个因“真剑”许诺而眼冒星星的孩子身上。这突如其来的禀报,让嬴政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地离开了冰冷的剑柄,眼底那抹玩味瞬间褪去,浮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愕然。
王翦?增兵护驾?冠礼?
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嬴政猛地明白了!
老师这番话,明面上是汇报王翦的“忠心护驾”,毕竟自己即将亲政,加强雍城守备合情合理。但在这节骨眼上特意禀报,实则是在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宫外,恐怕不止王翦的人!
还有另一拨不速之客!
那几乎被他刻意忽略的窗外……
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猛地转向偏殿的窗棂。
隔着朦胧的薄纱,那些影影绰绰、明显区别于宫卫甲士制式轮廓的躁动黑影,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是他们!嫪毐豢养的那些亡命徒!
那一瞬间,饶是嬴政心机深沉,一股极细微的凉意沿着脊柱悄然爬上后背。
毕竟他还年轻,亲眼看到叛逆的武装力量逼近自己咫尺之地,哪怕一切尽在掌握,那种本能的、面对直接威胁的生理反应,还是难以完全避免。
但他脸上那丝转瞬即逝的惊悸,快得如同错觉,几乎无人能够察觉。
下一息所有的情绪都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重新吸了进去,只剩下惯有的、令人胆寒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冰冷的威压。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依旧躬身肃立的徐峰,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宫廷事务:
“王翦将军有心了。”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徐峰身上:
“既然如此,老师,你就与寡人一同去宫门看看吧。”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要去检阅部队:“也好让远道而来的将士们安心。”
这话音落下,嬴政的目光才终于施舍般地掠过面如死灰、几乎瘫软在那里的赵姬。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母子温情,只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和冷淡:
“母后在此稍候。”
随即,他像是完全没看见还跪伏在地、身体因恐惧和绝望而微微发抖的嫪毐一般,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一丝一毫。仿佛这个人连同他刚才那番拙劣的表演,都已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嬴政姿态从容地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袖口,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镇定。然后迈开脚步,沉稳地、一步一步地向偏殿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虽然尚显稚嫩,却已带着少年君主独有的威仪和冷硬,仿佛刚才殿内发生的一切腥风血雨、尔虞我诈,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即将落幕的闹剧。
偏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殿内死寂的绝望和殿外即将到来的杀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