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回咸阳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在寂静的旷野上奏着单调的乐章。

自离开那破败院落，已有数日。队伍一路西行，朝着咸阳的方向日夜兼程。

马车空间不算宽敞，却被布置得尽可能舒适。柔软的裘皮铺垫着，隔绝了大部分的颠簸和寒意。嬴政许是累了，正依偎在赵姬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上带着安稳的红晕。

子楚看着熟睡的儿子，又望向身旁面带倦容却眼神温柔的赵姬，心中百感交集。连日来的奔波和重逢的喜悦交织，让他有种不真切之感。

他轻轻握住赵姬的手，那手微凉，却让他心安。

“阿姬”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有件事，需与你说。”

赵姬抬眸，眼中带着询问，柔声道：“夫君请讲。”

子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落在车厢一角，缓缓道：“当日在邯郸我能脱身，并得以筹备接你们母子回秦，全赖……全赖华阳夫人暗中相助。”

提及“华阳夫人”四字，子楚的语气复杂。那是他父亲安国君最宠爱的姬妾，膝下无子，却权势滔天。

赵姬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夫君在赵国为质多年，秦国内部的人事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子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华阳夫人……认我做了她的儿子。”

“什么？”赵姬微微一惊，但随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这对于在赵国备受冷遇的夫君而言，无疑是天大的转机。

“所以，”子楚看着她，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为示亲近，也为……名正言顺，夫人为我改了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个新名字还有些烫口：“我现在……叫子楚。”

“异人”这个名字，承载了他在赵国为质的所有屈辱和苦难。而“子楚”则代表着一个崭新的开始，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他本以为赵姬会惊讶，会追问，甚至会有些许的不安。

然而赵姬只是怔了怔，随即她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释然的笑容。

她反手握紧了子楚的手，指尖传来坚定的力量。

“异人也好，子楚也罢，”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于我而言，你便是你，是政儿的父亲，是我的良人。”

她微微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子楚的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什么名字，又有什么要紧？”她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担惊受怕都驱散，“只要你平安，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便胜过一切。”

患难与共的岁月，早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捆绑。对赵姬而言，眼前这个男人，无论叫什么名字，都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和儿子未来的全部希望。

子楚闻言心中一暖，他伸出手臂紧紧将妻子揽入怀中，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

“阿姬……”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

徐峰一身布衣，骑着一匹普通的驽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侧后方。他身形挺拔，面容平静，仿佛与这萧瑟的景致融为一体。

车厢内那低柔的对话，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逃不过他敏锐的听觉。

当听到赵姬那句“什么名字，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你平安……”时，徐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稍纵即逝，与其说是笑意，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淡淡的……讥诮。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过颠簸前行的马车，仿佛看透了那车厢内温情脉脉下潜藏的汹涌暗流，以及未来注定要掀起的惊涛骇浪。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却恍若未觉，依旧沉默地控着马缰，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路漫漫，风雪欲来。咸阳，还远得很呢。

咸阳城门巍峨耸立，与一路行来的荒凉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车马驶入城内，喧嚣的人声和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子楚早已安排妥当，一行人并未在驿馆停留，而是直接去往一处位于城中相对僻静地段的府邸。

这府邸算不上顶级豪奢，比起当年赵国的质子府却不知好了多少倍，庭院深深屋舍俨然，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阿姬，政儿，我们到家了。”子楚扶着赵姬下车，看着眼前这座崭新的居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赵姬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安定下来，轻轻“嗯”了一声。嬴政则好奇地挣脱母亲的怀抱，小跑着冲进院子，对这新环境充满了探索欲。

子楚看着儿子活泼的身影，又见赵姬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不少，心中稍安。他亲自查看了卧房的布置，确保柔软的衾被和温暖的炭火都已备好，又吩咐下人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忙碌了半晌，直到看着赵姬带着嬴政安顿下来，疲惫的孩子再次依偎在母亲身边睡去，子楚这才松了口气。连日的奔波和心神紧绷，总算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他转身走出卧房，来到庭院中。

徐峰正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一角，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墙之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方天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上的布衣与这府邸的精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子楚缓步走上前，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徐先生。”子楚开口，声音诚恳，“这次能顺利接回阿姬和政儿，多亏先生这两年对母子两人的照顾，子楚感激不尽。”

徐峰闻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子楚：“举手之劳。”

“对先生是举手之劳，对我妻儿却是再生之恩。”子楚微微躬身“我知道先生非池中之物，本不该强留。只是……政儿年幼，在赵国时便得先生悉心教导，如今初到咸阳环境陌生，若能继续得先生指点，于他成长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峰，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所以，子楚斗胆，想请先生暂留府中，继续担任政儿的老师。先生若有什么条件，但请提出，只要子楚能办到，定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