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命好吗？
嬴政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独属于帝王的杀伐决断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看向徐峰，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但更多的已是对这位老师毫无保留的信任：“老师，此獠便全权交由你处置。”
徐峰微微颔首，深邃的眸子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嫪毐在他眼中早已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等待清理的垃圾。
“王上既信臣，臣自当为王上分忧。”他声音平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此獠不是自诩以阳刚祸乱宫闱，秽乱人伦么？”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却比之前更加森寒：“那便让他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腐刑’。”
“来人！”徐峰没有提高声调，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殿角的阴影都仿佛凝固了。
两名一直垂手侍立，如同雕塑般的锐士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属下在！”
“将此獠拖下去，”徐峰的目光扫过嫪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即刻施以腐刑。记住要让他清醒着，仔仔细细地感受这‘恩赐’。莫要让他昏死过去，那便失了趣味。”
“不——！！”嫪毐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绳索深深勒入皮肉，渗出血迹：“徐峰！嬴政！你们……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啊——！”
那声音凄厉至极，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绝望。
然而，锐士们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拽一条死狗般架起瘫软的嫪毐，迅速向殿外拖去。
嫪毐的咒骂与哀嚎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宫门彻底隔绝。
殿内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嫪毐绝望的惨嚎似乎还未散尽，便被殿外涌入的夜风吹淡了几分。
夜已经深了。
咸阳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颗颗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政儿”徐峰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随我到殿外走走如何？透透气。”
嬴政默然点头，紧绷的神经在嫪毐被拖走的那一刻才略微松弛了些许。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蕲年宫高高的台阶之上并肩坐下。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里的血腥与燥热，带来了几分沁人心脾的凉意。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上面缀满了无数闪烁的星辰，明亮而遥远，又似隔着万丈红尘。
嬴政仰头望着那无垠星空，宫中的血腥、母亲的背叛、身世的疑云、朝堂的暗流……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这静谧而浩瀚的夜空稀释了许多。
那块压在心头数年之久的巨石，虽然被老师徐峰的话语击碎了大半，残余的重量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个曾经抱着他，温柔唤他“政儿”的母亲；想起那些在甘泉宫中被无辜摔死的孩童，尽管那是他名义上的“敌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迅速没入衣领，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徐峰并未转头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那深邃的星海，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将嬴政那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脸颊上的一丝凉意让嬴政猛地回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抹，触手一片湿润。
一种被窥破内心深处柔软的窘迫感瞬间涌了上来。他连忙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口擦拭掉那不争气的泪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慌乱：
“老师……让，让您见笑了。”
堂堂大秦君王，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手刃了仇敌，废黜了生母之后，竟然会因为看着星空而落泪。
徐峰转过头，深邃的眸光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寒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看着眼前这位强忍着情绪，却依旧难掩脆弱的年轻君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政儿错了。”
嬴政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以为老师会像其他人那样，劝他“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或者告诫他“妇人之仁不可取”。
“我……错在何处？”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
“错在你认为，此刻的悲伤与落泪是一种见笑于人的软弱。”徐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本就是人之常情。便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亦是血肉之躯而非冰冷的石像。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有喜可笑，有悲亦可泣。这与身份无关，与强弱无关，只与本心有关。”
徐峰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垠的星空，声音悠远了几分：“一味压抑，只会让心魔滋生。适当的宣泄，才能让心境澄明，看得更清走得更远。此刻的政儿不应是大秦的王，只是一个……需要倾诉的凡人。”
“凡人……”嬴政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那股被窥破的窘迫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压在心底许久，几乎要将他溺毙的苦楚。
徐峰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嬴政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颤抖：
“老师……您说得对……我……我憋得太久了……”
夜风似乎更冷了几分，吹拂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们……他们都说朕命好！”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苍凉：“生来便是王子，未来便是秦王！坐拥这锦绣江山手握生杀大权！他们都羡慕我，敬畏我！”
他猛地从台阶上站起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他们谁又知道！谁又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父王……父王走得早，我对他几乎没有多少清晰的记忆！只知道他是王，我是他的儿子！”
“母后……”提到赵姬嬴政的声音瞬间沙哑，充满了痛苦与失望，“她……她要那个嫪毐，她要那些孽种！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她眼里，我这个亲生儿子，还不如一个卑贱的弄臣！为了那个男人，她连孩儿都不要了！连大秦的江山都想拱手让人！”
他猛地捶了一下身旁的宫墙，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还有成蟜！”嬴政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朕唯一的弟弟！朕待他不薄，可他呢？他竟然起兵造反！他要夺朕的王位！他也要朕死！”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划过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颊。
他颓然地重新坐下，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绝望的孤寂：
“这偌大的秦宫，这冰冷的王位……父王不在了，母后背叛了，弟弟也反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徐峰，那眼神无助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老师……您知道吗？到头来真正还陪在我身边的，真正还能让我信赖的，竟然……竟然只有您一个人了……”
星空下映照着一颗年轻帝王破碎而孤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