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时机未到
这孩子,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知识,他开始用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并试图理解那些残酷的现实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感,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流过徐峰的心底。
仅仅认识文字,了解历史,那不过是学了些“术”罢了。只有当他开始思考这些现象背后的根源,开始追问“为什么”,开始对“和平”产生渴望时,才算是真正触及到了“道”的边缘。
徐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稍纵即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怎样才能让他们不再打仗,不再有人饿死?”
嬴政被问住了,他认真地思索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是不是……只要大家都不打了,是不是就好了?”
“不打?”徐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冰冷“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赵国、魏国、韩国、楚国、燕国、齐国,还有秦国……只要还有不同的王,不同的心思,不同的利益,这仗就永远打不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
“你看这院子,”他指了指外面,“有东墙,有西墙,墙内是我们,墙外或许就是别人家。国与国之间,就像这院子,有无形的墙隔着。墙这边的人想安稳,墙那边的人也想安稳,可地就这么大,好东西就这么多,怎么办?”
嬴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懂非懂。
徐峰转过身,重新看向嬴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战争,带来你所看到的死亡和苦难。它的根源,就是‘不同’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王,不同的野心。”
“那……要怎么样才能没有‘不同’?”嬴政追问,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只有一个办法。”徐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让这天下,再也没有所谓的赵国人、魏国人、齐国人……只有一种人。让这天下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个王,只有一个统一的国家。”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嬴政心中炸响。
徐峰继续回答:“当冲突无法调和,当各自的生存成为彼此的威胁,统一,便成了通往真正和平的唯一路径。虽然,这条路注定铺满荆棘与白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的天空,语气带着一丝莫测高深:
“要走通这条路,需要足够的力量,更需要合适的时机。”
“现在……”徐峰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嬴政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时机,还未到。”
嬴政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看着徐峰,眼神里是茫然,又夹杂着一丝被点燃的火星。
“统一”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这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根弦被同时拨动,杂乱无章。老师的话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他想问,那要怎么做?用什么去消除那些“不同”?谁来做那个唯一的王?还有“时机”又是什么时候?
无数个问题在心头翻滚,像沸腾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话到了嘴边,滚烫的,却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滩污了“安”字的墨迹上,小小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哪怕掩埋在最深的土壤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日子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教导与学习中一天天过去。
咸阳宫阙的风,吹过了一年。
一年光阴对于一个国家,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年秦国的权力核心,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震荡。
咸阳城头,瞬息之间,变幻了大王旗。
子楚,那个曾经顶着“异人”之名在赵国为质,忍受屈辱苟活的男人,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命运发生了惊天逆转,他戴上了秦国的王冠,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王宫之内暗流涌动,几家欢喜几家愁,自不必细说。
新王继位,自然要有新气象。
子楚没有忘记那个在关键时刻助他登上太子之位,进而继承王位的女人。一道王令,将那位曾经的“义母”华阳夫人,尊为华阳太后,地位尊崇。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生身之母夏姬,同样尊为夏太后。两位太后并立,微妙的平衡在后宫形成。
而在朝堂之上,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炸响,迅速传遍了整个咸阳,乃至六国!
吕不韦!
这个曾经的阳翟大贾,凭借着“奇货可居”的精准投资和一路辅佐的功劳,被新任秦王子楚,直接擢升为丞相!
不仅如此,更封为文信侯,食邑河南洛阳十万户!
一步登天!权倾朝野!
整个秦国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便是这位新任的文信侯吕不韦?
王宫,一处偏殿的书房内。
这里是子楚特意为嬴政和徐峰安排的地方,比起最初那座府邸的书房,更显宽敞与气派。
嬴政的身量,在这一年里拔高了不少,褪去了些许稚气,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但那双总是闪烁着思考光芒的眼睛却丝毫未变,反而更加锐利了。
此刻,他正放下手中的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练习的小篆,比起一年前,已是规整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衫,神情淡然的徐峰。
“老师。”
嬴政开口,声音比一年前低沉了些,也更加清晰有力。
“嗯?”徐峰抬眼,目光温和。
“父王……现在是陛下了。”嬴政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这个称呼的转变,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陛下册封了吕不韦做丞相,还封了他文信侯,听说……食邑十万户,好大的威风!”
他陈述着事实,语气平静,但小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先生,”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徐峰,“当初在邯郸,是老师救了我和母亲。后来又一路护送我们母子回秦。这一年来,更是悉心教导我……”
“按理说老师于我父王,于我,于整个秦国,都算有大功劳吧?”
“为什么……为什么陛下大封功臣,封了吕不韦,却好像……忘了老师一样?连个小小的官职,一个象征性的封号,都没有给先生呢?”
这个问题,显然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吕不韦的骤然显贵,与徐峰的始终沉寂,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