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赵姬和嫪毐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嬴政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牵扯,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显得有些诡异的笑容。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如此说来……”
他的目光在瑟瑟发抖的嫪毐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刀锋般的讥诮:
“寡人……岂不是还要感谢长信侯深夜辛劳,为太后排忧解难了?”
这句反问,轻描淡写,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胆寒!
那语气中的嘲讽和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嫪毐的心脏!
“呃——!”嫪毐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瞬间面无人色,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在地。
感谢?秦王这是在说反话!这是要他的命啊!
求生的本能让嫪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不!不!大王!臣……臣不敢居功!万万不敢!!”
他拼命地摇着头试图辩解,试图将自己从这必死的局面中摘出去。
“为……为太后分忧,便是为大王分忧!这是……这是臣的本分!是臣应尽之责啊!!”
嫪毐嘶哑的辩解声还在颤抖,带着浓浓的求生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衫,与地上的尘土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寝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只有嫪毐粗重的喘息和嬴政那几乎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的冰冷气息。
嬴政脸上的讥诮笑容并未褪去,反而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缝隙缓缓扩大,透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诡异。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男人,听着他那自以为聪明的“本分”之说,眼中寒意更甚。
然后就在赵姬和嫪毐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疯的时候,嬴政动了。
他竟然微微俯下身,伸出了一只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赵姬和嫪毐。
嫪毐更是浑身一僵,几乎以为那只手是来取他性命的,吓得魂飞魄散,连抖动都停滞了一瞬。
那只手却落在了他的胳膊上,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哦?”嬴政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既然是长信侯的本分,是应尽之责……”
他的目光扫过嫪毐那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
“那看来……”嬴政的语气仿佛带着一丝惋惜,一丝懊恼,“倒是寡人,方才误会了长信侯对母后的一片……赤诚之心了。”
“啊……?!”嫪毐被这突如其来的“认可”砸得晕头转向,脑子一片空白。
误会了?
大王说他误会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他真的信了?
巨大的反差让嫪毐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错愕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虚软的双腿猛地一软,差点再次瘫倒在地。
“呃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但就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那只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
如同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胳膊!
“嘶——!”剧烈的疼痛让嫪毐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又冒出了一层。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嬴政依旧维持着那个扶着他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长信侯何必如此惊慌?”嬴政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既然是为母后分忧,理应是寡人的功臣才是。功臣可要站稳了。”
那“功臣”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嫪毐的心上。
站稳?他怎么站得稳?!
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和嬴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会解除,这分明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平静!秦王这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施加着最残酷的折磨!
嫪毐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嬴政手指的骨节,正一点点地收紧,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让旁边的赵姬也看得心惊肉跳。
她原本因为嬴政那句“误会”而升起的一丝侥幸心理,在看到儿子此刻的表情和嫪毐痛苦的神色时,瞬间烟消云散。
不,政儿根本没信!他一个字都没信!
他现在就是在……玩弄!像猫捉老鼠一样,在享受猎物濒死前的恐惧!
意识到这一点,赵姬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嫪毐被这样折磨下去,更不能让嬴政继续主导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打破这僵局,将话题引开。
“咳……政儿,你看你,力气忒大了些,都吓着长信侯了。”她故作轻松地嗔怪了一句,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带着颤音。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又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这时辰也不早了,眼看天都快亮了。想必你肚子也该饿了。”
她转向门口那些战战兢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宫女,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正常的宫廷秩序来冲淡这寝宫内的异常气氛: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御膳房准备些清淡爽口的早膳来,给大王垫垫肚子!没听到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既是命令,也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尝试。
几个宫女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连忙低着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逃也似的跑出了寝宫。
然而,嬴政对此恍若未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