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商议
初夏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雍城清晨特有的草木气息,稍稍驱散了些许殿内的沉闷。嬴政和徐峰并肩走在通往宫门的廊道上,玄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只有两人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单调地回响。
沉默了片刻,一直落后嬴政半步的徐峰,声音低沉地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者说,是考较:
“大王,方才……”
徐峰斟酌了一下词语:“可曾感到……愤怒?或者……紧张?”
嬴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廊道的尽头,仿佛在欣赏清晨宫苑的景致。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线条冷硬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但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承认了。
在那一刻,面对老师他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波动。
徐峰看着他年轻却已显露峥嵘的侧脸,眼神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变得无比郑重。他压低了声音,如同传授最核心的秘诀:
“愤怒和紧张,都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在面对背叛和直接的武力挑衅之时。”
徐峰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智慧的教导:
“但是大王,永远不要将这些轻易地、完整地展露给你的敌人看。要让他们恐惧,让他们疯狂猜测,让他们在你平静的表象下坐立不安,永远也摸不透你真正的喜怒和底牌。”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用绝对的冷静和理智,去驾驭最汹涌的情绪,将其化为最致命的武器。”
嬴政沉默地听着,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将老师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直到徐峰话音落下,他才用一种几乎低不可闻,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回应,像是宣誓,又像是对自己未来的告诫:
“老师,寡人记下了。”
廊道的尽头,巍峨宫门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守卫甲士的身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嬴政的脚步依旧沉稳如初,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却悄然凝聚起一丝冰冷的寒意,声音也仿佛淬了毒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今日之事,嫪毐,还有那些胆敢将爪子伸进这雍城行宫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透出的凛冽杀意,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结。
“寡人会让他们,付出比死……更惨痛百倍的代价!”
徐峰闻言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却带着绝对认同和冷酷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肃杀:
“那是自然。”
“记住,清理门户扫除宵小,本就……无需半分留情。”
夜凉如水,雍城行宫偏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昏黄的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纠缠不清的影子。
赵姬木然地坐在榻边锦衣华服依旧,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死灰与深深的疲惫。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最真实的噩梦,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吱呀——”一声轻微的门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嫪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形容狼狈,衣衫已不复白日里的光鲜,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额角,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他反手将门掩上几步走到赵姬面前。
“姬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急切,“我让人去查了!白天,白天根本没有什么王翦的大军!徐峰那东西,他在诈我们!”
赵姬缓缓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被骗了!”嫪毐猛地拔高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翦根本没派一兵一卒过来增援雍城!都是徐峰的诡计!他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让我们以为嬴政那小子真的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懊悔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白白浪费了!一个绝好的机会!若是我们早知道……早知道……”
赵姬看着他状若疯狂的样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问:“知道了又如何?你那些门客,那些所谓的勇士,还能冲进这行宫不成?”
嫪毐被她问得一噎,随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执拗的狂热:“当然能!只要没有王翦的军队在外策应,单凭雍城这点守卫,怎能挡得住我数千门客?我们本来有机会的!姬儿,我们本来……”
“够了!”赵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打断了他。
嫪毐愣住了,看着赵姬。
赵姬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想透过这宫墙看到什么。半晌她幽幽地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嫪毐不甘心地凑近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姬儿,我们不能就这么认命!我们的孩儿……我们的孩儿怎么办?”
他紧紧盯着赵姬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们的孩儿,才能坐上那个位子?嬴政那小子……他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听到“我们的孩儿”几个字,赵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迎上嫪毐那双充满欲望和野心的眼睛。
灯火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有痛楚,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情感。
嬴政……
那个在她腹中孕育,在她怀中长大的孩子。
那个曾经用稚嫩的嗓音喊她“母亲”,用小手紧紧抓住她衣角的孩子。
即便他如今变得如此冷酷,如此陌生,但在赵姬的心底最深处,那个位置,始终是留给他的。远胜过眼前这个男人,甚至……胜过那两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
“你……”赵姬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你想做什么?”
嫪毐见她神色松动,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眼中光芒更盛:“明日!明日就是嬴政的冠礼!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