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孩子?
嬴政那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像情人间的呢喃细语,又像索命的鬼魅在耳边吹气,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了冰冷的钢针,带着倒钩狠狠扎进嫪毐和赵姬的心脏最深处,再猛地一搅!
“……”嫪毐的呼吸猛地一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感觉自己的膝盖骨都在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这具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躯壳。
“……”赵姬更是浑身剧烈地一颤,若不是身后的宫女眼疾手快地在暗中死死掐了她一把,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回过神,她恐怕已经瘫软在地丑态毕露。
“怎么?”嬴政看着他们摇摇欲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是朕准备的早膳不合胃口,还是……不敢坐?”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两人身上来回刮过,仿佛在欣赏着他们此刻的狼狈与恐惧。
不敢坐?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嫪毐的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此刻的惊恐和……屈辱!
是啊,他不敢。
但,他能不坐吗?
他能退吗?
身后是冰冷的殿墙和虎视眈眈的卫士,身前是笑里藏刀的少年君王和那张仿佛是断头台前最后飨宴的食案。
无路可退!
正如他之前对赵姬说的那样,他们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一股混杂着恐惧、羞辱和绝望的复杂情绪在嫪毐胸中剧烈翻腾,最终化为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他咬了咬牙,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腿,僵硬地挪动脚步,朝着食案对面的空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沉重而痛苦。
赵姬被宫女半扶半拖着,也跟着挪了过去。她低垂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嬴政的脸,甚至不敢去看旁边那个如同石雕般沉默的徐峰。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耳边,听着自己和嫪毐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诺……”嫪毐走到位子前,喉咙干涩地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算是应答。他动作僵硬地准备坐下,屁股还没碰到冰冷的坐席,嬴政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对了,长信侯,”嬴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偏着头,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嫪毐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又仿佛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寡人……最近听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传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听说……”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在嫪毐和赵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重新锁定在嫪毐那张瞬间绷紧的脸上,嘴角的笑意越发玩味:
“你是寡人的……假父?”
“轰——!!!”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嫪毐的头顶!
他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劈中,瞬间僵在了那里,半弯着腰,保持着即将坐下的姿势,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假父!
他竟然……他竟然当着徐峰的面,如此直白地……问出了这句话!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将那层最后的、薄如蝉翼的遮羞布,狠狠地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还要用脚碾上几下!
一股血腥气直冲嫪毐的脑门,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的是滔天的怒火、极致的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怨毒!
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死死地盯住了嬴政!
然而,在对上嬴政那双平静、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时,他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疯狂怒焰,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卑微的、求生的本能!
他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连最后一丝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大王!”嫪毐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明显的颤抖,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您千万……千万不要听信那些小人的谗言啊!”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徐峰,那眼神中的怨恨几乎要凝为实质:“定是……定是有人!有人妒忌臣!妒忌臣蒙太后恩宠,得大王信赖!所以才编造出这等……这等荒谬绝伦、污秽不堪的谣言来,想要构陷臣!想要离间臣与大王、与太后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挺直腰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惨白如纸的脸色,却将他内心的恐惧暴露无遗。
“徐太傅!”他甚至直接点名,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指控,“臣知道,您一向看臣不顺眼!但……但您也不能……也不能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污蔑臣啊!这……这简直是……是……”
他“是”了半天,却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剩下语无伦次的愤怒和辩解。
赵姬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煞白。她看着嫪毐如同疯狗一般攀咬徐峰,心中更是绝望。这种时,把太傅也得罪死了,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但她又能说什么呢?她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徐峰面对嫪毐的指控,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嫪毐指责的根本不是他,又或者在他眼中,嫪毐此刻的挣扎,不过是跳梁小丑最后的表演,根本不值得他有任何反应。
嬴政看着嫪毐这番漏洞百出、近乎歇斯底里的辩解,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猴戏。
他没有打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等着。
嫪毐还在试图解释,试图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奸佞小人”和徐峰身上,唾沫横飞情绪激动:
“大王明鉴!臣对大王忠心耿耿,对太后更是……”
他的话音未落,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的偏殿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稚嫩的孩童笑闹声!
“哥哥!哥哥你慢点跑!等等我!”
“嘻嘻!追不上我!追不上我!”
那声音又软又糯,充满了天真烂漫,像是一缕明媚的阳光,突兀地闯入了这阴森压抑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诡异!
紧接着,是宫女焦急而压低了声音的呼喊:“哎呀!小祖宗!两位小祖宗!慢点!慢点跑!当心……当心摔着!这里不能乱跑啊!”
殿内所有人的动作,包括那些如同雕塑般的侍卫,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嫪毐那激动辩解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赵姬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声音……这声音是……
不!不可能!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是谁带他们来的?!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偏殿那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有些鲁莽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两只欢快的小鹿,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是两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和女孩,穿着精致华贵的锦缎衣裳,梳着可爱的总角,粉雕玉琢,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几分赵姬的影子,更多的却是……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殿内这诡异而肃杀的气氛,也没有看到主位上那个脸色平静却目光冰冷的少年君王,更没有留意到旁边那个面色狰狞的嫪毐。
他们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两个小家伙像是乳燕投林一般,径直朝着赵姬的方向冲了过去,动作敏捷地绕过食案,一把抱住了赵姬的腿!
然后他们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用那清脆得如同银铃般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依赖和亲昵,异口同声地,欢快地喊了一声:
“娘亲!!”
“!!!”
这一声“娘亲”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又似平地里炸开的霹雳!
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死寂的偏殿之中!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捅进了嫪毐和赵姬的心脏!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针落可闻?
不,此刻连空气流动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凝固成了琥珀,将殿内所有人的惊骇、恐惧、错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都完美地封存了起来。
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刚才还欢快扑腾的劲头瞬间消失了,他们眨巴着黑葡萄般纯净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怯怯地看着抱着他们腿的“娘亲”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赵姬身后缩了缩,似乎想从她那里汲取一点安全感。
可惜此刻的赵姬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半分能庇护他们的余地?
她僵立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灵魂的木偶,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那两个字——“娘亲”——如同魔咒般,疯狂地回响、撞击,将她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点理智,撞得粉碎!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两个孽种……这两个她和嫪毐私通生下的孽种,怎么会……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闯到这里来?!
是谁?!到底是谁把他们带过来的?!
赵姬的视线几乎是凭着本能,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和怨毒,转向了那个还保持着半躬身姿态,同样石化当场的嫪毐!
是他!一定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如此轻易地将这两个孩子带进宫苑深处,甚至带到这偏殿之外?!
他想干什么?!
用这两个孩子来威胁嬴政?还是……
不!不对!
赵姬猛地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看嫪毐此刻那副魂飞魄散、比死了爹娘还要难看的表情,分明也是完全没有料到!
那……那是谁?!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攫住了赵姬的心脏!
难道是……政儿?!
是政儿故意安排的?!
这个念头一起,赵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如果真是这样……那……那她的这个儿子,心思该有多么深沉!手段该有多么……狠辣!
而就在赵姬和嫪毐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心神俱裂之际,主位之上,那个一直稳坐钓鱼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少年君王,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嬴政原本微微前倾,带着戏谑和审视意味的身子,缓缓地坐直了些。
他的脸上那原本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冷漠,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
不,不是融化。
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充满了……浓厚兴趣的缝隙!
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而是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新鲜事物般的专注和……探究?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那两个紧紧扒着赵姬腿不放,正怯生生偷偷打量着殿内众人的小不点身上。
那目光,就像是猎人看到了意料之外、却又格外肥美的猎物。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从嬴政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在这死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他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那两个原本想要冲上前去,试图将小主子们悄无声息拖走的宫女,顿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急什么?”
嬴政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目光在两个小家伙身上来回逡巡着,像是在仔细地……辨认着什么。
然后,他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视线慢悠悠地转向了赵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里,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母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您还没回答寡人的问题呢。”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给人喘息,又像是故意施加压力,目光在那两个孩子脸上又绕了一圈,才继续慢条斯理地问道:
“这……是谁家的孩儿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不解”,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儿子在询问母亲,这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到底是什么来头。
“怎么……”他微微偏了偏头,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随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怎么会跑到这雍城行宫的偏殿里来?”
“还有……”
他像是想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目光再次锁定了赵姬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疑惑”:
“怎么……还唤您……‘娘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