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无为

满月之夜，镜湖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倒映着天穹中那轮玉盘。

苍介和千夏并肩立于归墟之印上方湖面的小艇上，静静地等待着一个契机，好与湖底那逐渐苏醒的能量建立连接。

大约子夜十分，千夏感应到了一丝不同，几乎就在同时，小艇控制台的对讲机内也响起了五十岚教授的声音：“能量水平正在接近峰值，空间读数出现扰动……应该就是现在了！”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苍介与千夏深吸一口气，双双闭目凝神，试图让心神荡起涟漪，与那道关卡的封印产生共鸣。

然而，他们试了很久，所有的呼唤都似泥牛入海，投入的瞬间便被那墨色的水体彻底“化开”，消融得无影无踪。

没有对抗，没有排斥，甚至没有回应，只有绝对的“寂静”。仿佛是在太空中对着无垠的星河呐喊，声音出口的刹那便被真空吞没，连回音都吝于给予。

这反倒给人带来的巨大的震撼——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教授这边的监测屏幕上，代表能量交互的数值在到达顶峰后，便迅速下沉，之后归乎平静，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存在过。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无”笼罩了下来。

众人愣愣地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这第一次试探，失败了。

甚至连失败的原因都不知道，改进更是无从谈起。沉重的虚无感攫住了所有人。

之后几天，小筑里的气氛低迷至极。这种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渺小感和无力感，远比一次激烈的失败更令人绝望。

午餐十分，水族馆的餐厅一角，千夏吸着一杯热橙汁，问对面的苍介：“实在不行，我们是不是还能像你之前那样，从海洋中寻找通往圣殿的路？”

苍介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那条路太漫长了。当时连我都耗费了几个月的时间，靠着血脉的指引——还有一点运气——才找到。你知道，深海里的暗流、巨兽、甚至不知名的能量体，到处都是，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可能就迷失在茫茫的深海中。”他看向千夏，压低声音说：“更重要的是，归墟之印通往圣殿只是我们的推测……”

“那么，眼前唯一的希望，似乎还是在镜湖了。”千夏叹了口气，几天来，他们尝试了许多方法。苍介一再地调动水之灵力去“叩问”印石，回应他的却只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千夏也曾长时间停留在湖边，用尽全力激发体内源质结晶的感知，可除了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一无所获，甚至连这丝回应，都更像是一种悲伤的错觉。

现在，进展甚微，两人却都因为精力透支而显得有些疲惫。

结束午休后，千夏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回到工作岗位上。今天的任务是带着一群小学生，穿梭于蔚蓝的展缸之间，认识大海里的生物。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生命力旺盛，多多少少冲散了千夏的愁云。在最大的环形“海洋”池边，孩子们瞬间被色彩斑斓的鱼群吸引。千夏则一边熟练地讲着，一边用目光掠过那块刻着“归墟”二字的缩小的印石模型。

这时，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忽然指着模型后面缓缓游过的蝠鲼，用稚嫩的语气说：“千夏姐姐，大鱼睡觉的时候，小石头也在睡觉。大鱼醒了跳舞，小石头就也跟着跳舞。”

“石头……跳舞？”千夏没听明白这孩子的意思。

另一个小男孩也凑过来，认真地说：“我也看见了，这是一块魔法石对不对？姐姐你看，大鱼睡着了不动，水波就不动，石头也不动。大鱼游起来的时候，水波就荡了过来，这块石头就醒了，然后和游过的鱼儿一起亮了一下，就像跳舞一样！”

千夏顺着孩子们的手指看过去，却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愣在原地。

在成年人看来，是周围的灯光与水流配合带来的律动，但孩子们眼中的世界似乎不一样，他们看到的更纯粹——是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不同生命的节奏也可以协调一致……又或者，他们感知到了那超越个体形态的、更深层的存在韵律。

这个启发令她周身通透，心中也豁然开朗。她们一直试图以“自我”的形态去“联结”另一个“巨大的自我”——归墟之印，这本身就是一种分离。可印石也好，入口也好，或许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连接的对象，它就是背景本身，它与众生同在。

所以，不是要想尽办法去敲门，而是要消除“我”与“非我”的界限，返璞归真，让自己融入背景之中，直到成为自然界和谐律动的一部分。

若“我”与自然一体存在，无需叩门进入，便已通达四方。

千夏开心地弯下腰，郑重地和两位小朋友握了握手。她完成本次科普活动后，立刻找到苍介和教授，讲述了孩子们的发现和她的领悟。

教授听完，连连点头，喃喃道：“妙，妙啊，让自己成为那把锁，那扇门，那面墙，那个房子……”

苍介对眼前这个女孩愈发佩服了，要不是教授在场，他几乎立即要将她抱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有这样大胆的思路——‘无为’——也就是说，放下所有的执念和方法，只是在它身边就好了。”

“对，去往它的身边。我们醒着，它便醒了，我们跳舞，它便跳舞。苍介，我有预感，当那孩子说出这些的时候，我的全部身心好像都在认可。你是相信我的感知力的，对吗？”

“当然，你还没有讲完，我的全部身心也认可了。”苍介笑着说。

教授清了清喉咙，瞧了瞧夕阳西下的天空，“今晚可不是满月……”

“没关系！”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说，“不必执着于相嘛。”

教授哈哈一笑摆摆手，“我去接由美子下班咯，晚上见！”

……

两小时后，苍介和千夏已经携手悬浮在了印石和图腾的面前。

他们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摒除杂念，顺其自然地让身体的节奏与印石表面忽明忽暗的银光逐渐合拍。

很快，千夏的心中一动，牵着苍介的手也微微一颤。几乎在同一时刻，图腾中心猛地亮起一道微光，一个由小变大的、旋转着的通道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两人睁开眼睛，看着那旋转的通道，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紧紧抓住彼此的手：“走！”

下一刻，强大的吸力瞬间吞没了两人。旋转的黑暗笼罩了一切意识。

湖面上，月光依旧宁静地洒落，岸上守望的两个身影见湖心亮光一闪，屏幕上的数据消失，便知道他们牵挂的人，已经踏上了那条吉凶未卜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