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避风亭

一连数天，风平浪静。

镜湖这个核心点俨然成了一块瑰宝。湖水的透明度从10米逐渐递增，最后停留在惊人的40米。站在岸边俯瞰，可见湖底金黄色的石英砂在水流中闪烁，点缀着形态各异的鹅卵石，又有丰富的藻类随波摇曳，恍若美丽的水下森林。

从前若隐若现的归墟之印，如今异常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悬在水中的图腾和另一侧的湖底漩涡更是一览无余，吸引了不少游客和研究者好奇的目光。

苍介和千夏不得不定制了一些写有“水深危险”“水中含毒性物质”等字样的金属牌子固定在岸边，又托教授给自然保护官事务所和观光局打了招呼，才勉强减少了人类对镜湖的打扰。

千夏的母亲惠子待精神缓过来之后，也想尽己所能地帮帮孩子们。她原本就是地质方面的专家，现在带着丈夫洋介每天勘测一遍镜湖里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她做了一个笔记本，将勘测到的重点内容记在上面，拿一根红绳挂在窗边，方便大家随时查看镜湖最新的情况：

“10月27日，晴，7-18℃。今日湖水富含偏硅酸、硒、锶等 27种微量元素，PH值基本稳定在7.8-8.2之间（属于罕见的天然弱碱性矿泉水）。”

“湖心部位底部沉积大量黑色矿泥，有机质含量高达18%，含有纳米级蒙脱石颗粒（具有极佳的抗氧化和修复功效）。”

“湖东北岸出现少量温泉，其中热泉约58℃，富含氡元素，形成罕见的‘矿泉-热泉-冷泉’共生系统。”

……

令人欣喜的改变每天都在增加，这清澈的湖水是自然的蒸馏器，丰富的物种是生命的活化石，珍稀的矿质是大地的精华液——这片土地仿佛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保存着地球的馈赠。

由美子受千夏的邀请，干脆收拾行李来到湖边小筑暂住，不仅方便与千夏一同上班，还能接近她最想见的那个人。

说到工作，水族馆那边从地震后就一直闭馆修葺，到现在还未开张，每日只有少量工程部和技术部的员工需要到场。所以苍介和朔夜告假半个多月，虽令馆长和主管村田前辈不爽，但用“回乡探亲”等理由倒也能勉强蒙混过关。毕竟在同事们眼中，这两尊技术大神一直是似有若无地上班，经常是一告假就好几天，来了也不一定找得到人，对全勤奖根本不在乎，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千夏和由美子那边就不那么好应付了，公司主管发来的邮件言辞一封比一封疏远，眼见着对于请假一事即将不能容忍，还好有教授帮她俩背书，才算是保住了职位。这几天，俩人每天早到迟退，勤勤恳恳，又交上了内容详实的《本土旅行发展报告》，以示休假期间并未懒怠，才令主管的脸上稍许阴转多云。

由美子更是辛苦，除了做好分内之事，还得抽空盯着各地海洋数据的变化，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用电脑查询，便机智地将重要监测点的网址导入智能手表，设为快捷键，方便及时接收信息。

到了晚上，两位姑娘一同窝在千夏的卧室里，或是叽叽喳喳地整理数据，或是热烈地谈论一些秘密的心事，倘若有人路过门口，定能听到房间里清脆的笑声。

夜晚的镜湖边不再是一片沉寂。

湖心图腾散发的柔和蓝光，与夜空的星辰交相辉映，将湖面映照得如同流动的星海。若是乘一叶扁舟在湖中荡漾，更觉空气湿润清新，似有满船清梦，恍若仙境一般。

这时候月白色小筑往往是灯火通明。清水夫妇在厨房准备着丰盛的晚餐，美食的香气混合着草木的清气，透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教授若是来做客，便会抽空与苍介讨论他的族群历史，那些发生在大海幽深之处的战争与和平，总是能打动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

每每这时，朔夜总是独自站在露台边缘，背对着温暖的灯光，面朝幽深的湖水和远处城市的灯火轮廓，任由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吃点东西吧。”由美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她端着一杯热茶和一碟点心走了过来。

朔夜微微侧身，接过茶杯。幽幽的茶香随即飘到鼻尖，氤氲了面前少女的容颜。“谢谢，”他声音依旧有些淡淡的，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有桂花的香味。”

“是从静冈县寄来的金桂，我加了一点点盐渍的樱花，独家秘方，很好闻，是不是？”由美子抿着嘴笑了，也学着朔夜的样子，靠在栏杆上，看着湖心的微光。“我们查到的数据一直很完美。以镜湖为中心向外围蔓延，所有水系都在快速‘自愈’……”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你是想说，福兮，祸之所伏。”朔夜看着茶杯上升腾的热气，语气平静地说。

“我担心……铸矛者……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但是很难查到他们的动态。”这组织的名字似乎有些烫嘴，由美子小心观察着朔夜的神态，她知道，这个组织对他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你是希望我帮忙？”朔夜略一挑眉，看向由美子。

“啊，是……不是……”女孩被这眼神一盯，原本想好的话竟不知如何表达才好。她当然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但这么开口一问，就仿佛带了些疏远与不信任。

“放心，”朔夜像是看出了她的尴尬，侧过脸去继续看着湖面，“我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动向。”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在组织内还有些认识的人……”

“嗯，算是从小一起吃过苦的人。不过，我的消息来源不只是他们。”朔夜扬起手，只用食指轻轻一挥，便唤来一缕风，然后微笑着看着由美子。

“噢~顺风耳。”女孩意会，再次笑了。是啊，这种方式可比网线灵多了。

“你的消息也很灵，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朔夜收起笑容，身体明明没有动，目光却好似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由美子十分好奇。

“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是海边的山崖，上有一座避风亭，朱红色的亭柱，檐角挂着铜铃。”

“什么山？”

“不清楚。”

“哪个海？”

“也不清楚。”

“这避风亭，是什么形状，六角还是八角的？”

“没有……不是六角或八角的形制。”

“这可太抽象了，”由美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去去就来。”

她噔噔噔跑到楼上取了笔记本电脑下来，往露台躺椅上一靠，熟练地开始搜索，很快图片就一张接一张地蹦了出来。

“你看，这些里面，有没有？”由美子招呼朔夜坐下。

朔夜没有去坐另一把躺椅，而是来到由美子身边，屈膝半蹲下来，看向她的屏幕。虽说两人还是隔了一些距离，仍令由美子心跳不止。

可朔夜心无旁骛，只是盯着每一张图片，不断地与记忆中那幅景象做对比。不是，不是，都不是。

“也许，不在日本？”他轻声说出心中的疑惑，“那亭子是东方的风格，能否将范围扩大到整个东亚地区？”

“好。喏，我把关键词设置为东亚、海边、山崖、避风亭，都在这里了。”

朔夜仔细去看，很快目光就锁定了其中一座，像，太像了。亭外是澄碧如洗的天，映着海面的波光，海雾漫过来，如轻纱一般缠上朱红的亭柱，远处的丹霞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一副水墨画。亭子的牌匾上赫然三个大字“避风亭”，再一看定位——蓬莱阁（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