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暮色四合，镜湖也渐渐沉寂下来。千夏推开家门，玄关处有着温暖的灯光。
母亲在厨房忙碌着，父亲在客厅看报，抬眼投来一个温和的询问目光。她勉强笑了笑，含糊地说声“爸爸，我和同事吃了简餐。今天有点累，先到房里休息啦”，便匆匆上了二楼。
她反手锁上房门，仿佛要将水族馆里那道被棒球帽檐遮挡的锐利视线隔绝在外。
下午那短暂的交锋如同细小的冰刺，扎在感知的末梢——她无法解释“鳍”在那一刻传递过来的特殊感觉，心中总觉得不安。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由美子的头像，拨通了视频通话。
“千夏酱！”由美子活力四射的脸瞬间挤满了屏幕，背景是她堆满毛绒玩具和海洋生物手办的卧室，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问题：“周末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又去馆里啦？有没有拍到新来的小海獭宝宝？”
“由美子，”千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将自己摔进床边柔软的懒人沙发里，“今天……馆里来了个新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下午的经历细细道来，“……重要的是，他对‘鳍’……有感应。”千夏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方，“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感觉，他好像‘看’到了。”
屏幕那头的由美子收起了嬉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朔夜……”她咀嚼着这个名字，转身把电脑显示屏拖过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滑动，“等我一下！”
一阵密集的敲击声传来。千夏耐心地等待着，窗外，镜湖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的磷光，像一只巨大的、半睁半闭的眼。
“找到了！”由美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风间朔夜！应该就是这个人……履历漂亮得很呐——东京大学环境工程本硕连读，嗯，GPA高得吓人，还作为交换生去伦敦，在帝国理工学院待了整整两年……主攻方向是大型人工水体生态模拟和次声波在海洋环境中的传导应用……嗯，次声波？”
她顿了顿，语气充满不解：“不对劲，千夏，以他的背景和实力，东京、大阪、甚至海外那些顶级的研究所或环境工程公司，哪个不是抢着要？他怎么会跑到我们神户这个小地方的水族馆来应聘一个普通技术员？这太不合理了！除非……”
“除非他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千夏接上她的话，心头的不安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扩散，“而且，偏偏是在‘归墟之印’出现、苍介离开的时候……”最后这句话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你说什么？哎呀总之，太巧合了，”由美子用力点头，“我继续深挖一下他在英国那两年的具体项目，看看有没有线索。千夏，你小心一点，直觉告诉我他不简单。”
挂了电话，千夏仍倚在窗边。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熄灭，整栋房子沉入寂静，只有窗外湖水轻拍岸堤的沙沙声，单调而催眠。
她凝视着湖心那片比别处更幽暗的区域，仿佛即刻就要穿透水面，喷涌出什么怪东西。
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无声地漫上来，将她温柔地裹挟。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风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海螺低吟的叹息。
梦境如期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熟悉的幽蓝深海或混乱的几何光纹。视野所及，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蒙蒙的雾。
雾气冰冷潮湿，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却又异常沉重，凝滞不动，仿佛无数细小的水珠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在半空。
千夏感觉自己正悬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水雾之中，身体轻飘飘的，没有方向，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一切，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唯有胸前一点微弱的温热感，是“鳍”的存在，是她与这虚无梦境唯一的锚点。
就在她茫然四顾时，前方浓雾的深处，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团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银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柔和得像月光穿透薄云，在浓雾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朦胧的光域。
她渐渐看清，在光域中心，一个颀长挺拔的男性背影静静伫立着。
他背对着千夏，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风衣，衣摆在静止的雾气中纹丝不动。黑发利落，肩线平直。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止的背影，就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疏离感，仿佛独立于这凝固的时空之外。
是苍介吗？千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呼唤，喉咙却像被雾气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她奋力地想要朝他靠近，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在原地挣扎。
不……感觉不对。苍介的背影，是深海礁石般的沉稳，带着水汽浸润的柔和。而眼前这个背影，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冷硬、锐利，周身萦绕着一种无形的、切割空气般的锋锐感。
是朔夜？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就在这时，那背影周围静止的灰色浓雾，忽然极其诡异地流动起来！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搅动。
气流旋转、加速，发出低沉的呜咽。雾气被转得越来越快的气流撕扯着、不断拉长，瞬间在那背影周身形成数道清晰可见的半透明风旋！它们围绕着那个身影急速盘旋、切割，将空间都扭曲出模糊的涟漪，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嘶”声！
千夏骇然，那无形的气流竟凝成了杀器！柔软的风，生出了剑刃！
梦境中的恐惧如此真实，让她几乎窒息。她看到那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要转身，不由得紧闭双眼——
忽然，胸前“鳍”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像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啊！”千夏猛地从懒人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她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按住胸口，那灼痛感正迅速退去，只留下惊悸的余波。
窗外，镜湖依旧沉静，夜色深浓。没有风刃，没有浓雾，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冰凉。那个冷硬锐利的背影，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朔夜……风间朔夜。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能穿透“鳍”的目光，以及此刻这诡异梦境中的风刃，像一层厚重的阴云，越来越沉地压在了千夏的心上。
苍介，你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