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首安魂曲
次日,教授带来了便携式高精度次声波接收器和频谱分析仪,正在安装和测试。那边苍介也做好了入水的准备。
片刻后,一切已然安排妥当。苍介看着站立在旁的三个人,淡淡地说:“请准备好记录。我会将身体感应到的,尽可能清晰地传导出来。”语气仿佛是要去做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海底探测。
只有千夏知道,这次入水,苍介将面临着完全未可知的辐射反应,也可能被反噬,可能粉身碎骨,可能再也回不来……她眼中噙满泪水,别过脸去,不愿教授和由美子看见。
苍介从通道尽头的调压仓进入水中,再打开分隔水族馆负二层与大海的网状隔断,游向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处声波探测点。
透过巨大的观察窗和苍介随身携带的灯光,三人可以清晰地看见苍介在水中矫健的身影。他在水中是无比自由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千夏竟觉得他长出了鱼尾,再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变化。
苍介到位后,转身举起右手示意大家。教授立刻行动起来,指导由美子飞快地将接收器的敏感探头调整到最高精度,连接好分析仪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复杂的频谱分析软件已经待命。
苍介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像一尊即将沉入深海的石像,挺直脊背,双手依旧平伸。通道里只剩下水体过滤系统的低沉嗡鸣。
下一秒——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变化发生了。
千夏的目光追随者苍介,仿佛能看到无限远处……
只见苍介的身体表面,极其细微地,开始浮现出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微光。那光芒极淡,介于幽蓝与银灰之间,仿佛他体内蕴藏的海洋之力正被缓缓唤醒。
他平稳的呼吸节奏开始改变,变得更加悠长、深沉,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潮汐退去般的韵律感。
千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一种无声的压力正在弥漫。
突然!
苍介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的眉头瞬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即便在深海中也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捕捉到信号了!”这边教授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他发现了什么,声音带着震惊和恐惧。只见原本相对平静的频谱图上,骤然爆发出无数条极其尖锐、杂乱无章、如同荆棘丛生般的能量峰线。
它们疯狂地跳动、扭曲、相互叠加,形成一片混乱的、充满毁灭意味的噪音海洋!这正是苍介身体此刻感应到的、来自远方被强行点燃的源质结晶的痛苦“哀鸣”!
“强度……超出阈值!还在攀升!”由美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千夏看到苍介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那层水波般的微光骤然变得紊乱、刺眼!细密的、如同最纯净海水凝结成的汗珠,瞬间从他额角、鬓边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千钧重压和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痛苦!
千夏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看到苍介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丝极淡的、带着珍珠光泽的蓝色液体,正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渗出,那是他的血液!
“苍介!”她忍不住向前一步,恨不得也跳进水里,去把苍介救回来,却被教授死死拉住。
“别过去,会干扰他!你也会被波及!”教授的声音同样充满焦急。
苍介紧闭的双眼,眼睑在剧烈地颤动。他的意识仿佛被强行拖入了那片混乱的噪音地狱。无数狂暴、尖锐、充满恶意的“声音”在他的感知里疯狂冲撞、撕扯。
那是源质结晶被强行点燃、核心结构被粗暴撕裂的痛苦尖啸;是毁灭能量失控奔涌的咆哮;是剧毒“源质之烬”在不断弥漫滋生的诅咒低语!
深入骨髓的痛苦几乎要摧毁他的意志。但他不能放弃!父辈们当年承受的痛苦,只会比这更甚!
他强行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抓住一块礁石。他不再是被动地承受那混乱的噪音,而是将自身微弱的灵流化作最精密的探针,主动刺入那片噪音的核心!
他不再只是去“听”那团狂暴的东西,而是去分辨、去捕捉那混乱噪音中,最顽固、最基础、如同主旋律般不断重复、不断被强化的——核心共振频率!
那是“铸矛者”实施的古老粗暴“唤醒”仪式的基石频率,是引发这一切灾难的最关键之处!
时间在痛苦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千夏看着苍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的身体,看着他唇角不断渗出的淡蓝血痕,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苍介始终没有发出求救或停止的讯号,她明白自己只能选择相信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她感觉苍介的意志快要被那痛苦彻底压垮时——
“找到了!”教授突然发出一声激动到破音的呼喊!
只见电脑屏幕上,那片疯狂跳动的荆棘丛中,一条极其粗壮、相对稳定、并且以固定周期重复出现的尖锐主峰线,被高亮标记了出来。旁边显示着精确的频率数值和复杂的波形图!在它的周围,几条强相关的、代表核心谐波的次峰线也被同步锁定!
就在他们捕捉到这核心频率的瞬间,苍介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口淡蓝色的液体再也压抑不住,喷溅出来,在冰冷的海水中缓慢扩散开来。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剧烈颤抖,皮肤上紊乱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触目惊心的虚弱。
他支撑不住了!会不会他已经无力向我们呼救?千夏的心脏砰砰跳着,她再也难以忍受这焦灼,不顾由美子的劝说,去穿潜水服。
“让她去吧……”教授声音沙哑,不再制止。这些天他也看出了这两个孩子对彼此的心意,作为过来人,他明白,此刻即便危险,也不该留下遗憾。
教授一边帮助千夏套上氧气瓶,一边迅速向她传授了入水之后的注意点。
“我知道,谢谢您教授,”千夏呼吸急促,额角沁出汗珠,“我经常潜水,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什么状况,我用手势告诉你们……”
不过短短几分钟,千夏已从入口处探入海里。这是凉而不冰的海水,千夏心想,与去年冬天很不一样。
